两三点雨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有蛋

  三界荣耀争霸赛挑战赛决赛在即,对手是在常规赛被淘汰的老牌豪门,一叶仙人的老东家,曾经的三冠王——嘉世。明明应该为明日之战想好对策,兴欣却有一件事不得不先行解决。
  事关一枚凤凰蛋。
  话说那日叶修被迫出走,在那嘉世洞府门口遭人暗算,战斗正酣之时,一枚大白蛋从天而降,然后战无不胜的一叶仙人就被活活拖了下去,落到鸟不生蛋的兴欣洞府门口,当了大半年的土地公。
  “这当真是秋木苏?”魏琛蹲在为孵蛋挖的坑一旁,戳了戳发着莹莹白光的蛋壳,十分不解的样子。
  “千真万确,”叶修抬起右手,“我手上的红线为证。”
  “你这红线不是传说与天道相连?”陈果好奇道。
  “屁!”魏琛忍不住吐槽,“他那是为了拒绝其他仙子的示好,买通了月下老人瞎编的。”
  他们相交已久,自是不会信仙界的流言。
  “非也非也。”叶修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
  魏琛嘁了一声。
  叶修又继续道:“我手上这红线本是月老的小徒弟犯糊涂牵错了,给我和苏沐秋打了个死结,他殒落后这线本该消失,月老也想不出原因,为了声誉便出此下策。”
  “他究竟是如何陨落的?”魏琛奇道,以秋木苏的修为,三界之内也鲜有能完全压制他的,何况还有一叶之秋在。
  叶修一脸一言难尽,指了指天上:“天雷。”
  “……”魏琛一时无语,这死法不得不说真挺稀罕,该说不愧是满脑子新鲜玩意的秋木苏吗?“他是被天雷劈死的?你们这种天生神兽也会经历雷劫?”
  “按照沐橙的说法,他并非天生的凤凰,”叶修说道,“他的母亲怀着他时误食了凤巢的果子。”
  龙凤是上古时期的神兽,因影响三界平衡,便渐渐退隐。与龙不同,龙族是隐居到龙窟一代,而凤凰居住的凤巢早已杳无人烟,成为三界一处旅游圣地了。
  苏家兄妹的父母原型都是鸟类,或许是受了凤巢那颗果子的影响,孕育出一只小凤凰,后又生下一只白孔雀,不久母亲便香消玉殒,而父亲难抑思念之情,将两只幼崽抚养长大便随爱人去了。
  “这事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人要去凤巢偷果子吃了。”魏琛叹道。
  “那时是有不少,可凤凰一族的东西是其他族群能吃的?”叶修笑问。
  其他族群吃了凤巢的东西,多半要受那火毒之苦,轻则病上数月,重则危及性命,这么多年也就只有苏沐秋一只凤凰,渐渐的也就没人去自讨苦吃了。
  魏琛思量片刻,问道:“那你该不会也是后天的龙吧?”
  先天后天本不是什么大事,以叶修的修为,就算原型不是龙也无碍,怕只怕挑战赛里天降一道神雷,那可就不太妙了。对手又是嘉世,魏琛着实心焦,不然也不会让叶修在赛前解决这蛋的事——之前能把叶修给拽到兴欣来,保不齐明天醒了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我的确是天生的。”叶修答,“其实你不必太过忧心,那日却邪不愿伤我却又无能为力,发出哀鸣才引来了沐秋,如今应该是无大碍了。”
  嘉世已经将却邪改造为更适合孙翔的神兵,它与原制作者苏沐秋的联系便弱了许多,况且那时苏沐秋尚不知仙界境况,正在鲲背上玩乐时听到却邪的声音匆忙赶来,关心则乱,一时没控制住速度从鲲身上滚落,缠在蛋上的红线终于找到另一段,具象化后便一不小心将叶修给拽了下去,它还在兴欣洞府门口留下一个大坑。
  魏琛点点头,也没完全放下心来,不过这蛋水火不侵,惹恼了它它还会想方设法报复,除了等它自己孵化出来也没有其他法子了。
  “这蛋里的真是苏沐秋?”魏琛还是不大相信。
  “是,”叶修无奈,“它偶尔还会同我说话,不然我怎么会知道它是从何而来的?”
  “那它为什么还不孵化?”魏琛问道,若能再加上一个苏沐秋,他们兴欣的赢面要大上不少了,并非是他不自信,而是事实,嘉世还请到雷霆的肖时钦助阵,那家伙也是不容小觑的。
  “那就要问它了。”叶修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它是不是又……”魏琛想到个不妙的可能性,据叶修说,它这一觉睡了少说有两个月了。
  事实上凤巢里就摆着不少死蛋,上万年不曾孵化,也没有要孵化的迹象,这一族怕真是只剩下这一个独苗了。
  而这独苗如今也……
  “不会。”叶修摇头,“它生命力强着呢。”
  不过,这独苗就算孵出来也没法繁衍后代了,魏琛看着一本正经研究埋蛋的叶修,眼角抽搐。
  这俩家伙自认是纯洁的朋友关系,可哪有朋友还绑着根红线的?当年月老想帮他俩解开,他们还满不在乎地说不用了。
  叶修当时说的什么来着?
  “绑着挺好的,还能随时找到他的人。”
  而苏沐秋竟也觉得这红线绑得好,省得走散了。
  大概三界也只有他们俩觉得跟同性绑着红线无碍了。
  “你这是什么表情?”陈果不满地用手肘顶了魏琛一下。
  “我只是在可惜,凤凰一族以后怕是要灭绝了。”魏琛神情微妙。
  “说什么呢,秋木苏仙人不还在这里,日后他与其他仙子结下仙缘,必定儿孙满堂。”陈果对沐雨仙子有好感,便对她的兄长也喜欢得紧,恰又听叶修谈过过往二人的事迹,对他有了十分的期待,只觉得他不输于一叶仙人,又不如一叶仙人那般毒舌又不解风情,必能受到仙子们的青睐。
  魏琛不欲与陈果争辩,只说:“等他出来你就知道了。”
  凤凰凤凰,苏沐秋是凤,与叶修在一起哪能有什么后代,即便有,多半也是条小龙……
  不对,是想这些的时候吗?魏琛猛地站起来,决定去湖边清醒清醒,就没听说凤凰蛋是埋着孵的,他怎么就脑子打结跟叶修一起来埋蛋了?还想象起他们俩的后代,真是魔障了吧!
  陈果没理会走远的魏琛,抚摸着蛋壳心中暗暗许愿道:“仙人啊仙人,明日之战至关重要,希望兴欣能战胜嘉世,助一叶仙人回到二十四上仙之列。”
  叶修若有所思地盯着这枚蛋。
  苏沐秋的殒落已过去上千年,无数个晨昏,他终究是习惯了身边少一个人的日子,可千年后这枚蛋来到他身边,像他还是条小龙时一样跟他聊天拌嘴,在他灵力稀薄之时为他驱寒取暖,如今这蛋再次陷入沉寂,一向淡定的一叶仙人,内心里不由得慌乱起来,种种思虑如一团乱麻,让他无法彻底静下心来。
  “千机伞的确是件神兵,你也该亲手试试了。”
  叶修心中暗道。
  二人默默无言,直到日落才离去,他们没注意到,就在他们离开不久,那刀枪不入的蛋壳上出现了一丝裂缝。

第三十八封信

  师傅还是没有回复消息。
  这人来无影去无踪,倒不是什么稀罕事。
  苏沐秋漫无目的地走在学校里,想去吃饭又想起那个梦境,顿时觉得十分倒胃口,连晚饭都没心情吃,又想到突然变得熟络的叶修,便更加心烦意乱。
  从前他是不相信怪力乱神的,变成淘宝客服后就将信将疑起来,如今这种情形,他也不得不重视起来,毕竟是自己的性命,又算是参与过上一位受害者的死亡过程,心细点的吓都能吓死自己,他挺心大,但不至于无动于衷。
  或许该去书的出版社所在地看看?
  苏沐秋收到书后就查过,那个出版社大概十几年前就倒闭了,网上寥寥几条信息,如今已鲜有人知,至于发件人的信息则被磨得看不清楚,也是不可考的了。
  时间不多,他只能早些出发,可走之前他还得去见一个人。
  苏沐橙。
  他的亲妹妹,也在同一间学校,本科部。
  不知不觉,苏沐秋便走到了女生宿舍楼底下,他抬头看了看苏沐橙宿舍的方向,神色晦暗不明。
  这大概是他唯一的牵挂了。
  可他并不确定要不要告诉苏沐橙这本书的事,如何开口都没有想好,更何况她也帮不上什么忙,甚至可能被牵连进来。
  只是……放心不下。
  
  苏沐秋为了躲过宿管阿姨,从楼背后爬上三楼的女生宿舍。
  幸好附近没人,不然他可能就要被当成变态带走了。
  不过去局子里呆两天或许也不错?
  苏沐秋拍拍脑门,打掉不切实际的想法。
  如果真有鬼怪,恐怕也不是几根铁柱能够拦住的,反倒是他,兴许还会被堵了逃跑的路。
  饭点就要到了,应该没人会在宿舍里,苏沐橙大概也不例外,苏沐秋爬上来不过是想要带走放在妹妹这里的护身符,有它在内心便能安定许多,这样又能不惊动苏沐橙,不会让她担心。
  令人意外的是,苏沐橙居然在宿舍里,她敷着粉色的面膜,惊讶地望着从厕所窗户进来,正走出厕所的苏沐秋:“哥哥?”
  “……”苏沐秋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你没去上课?”
  “晚上要参加校园歌手大赛,就先回来了。”苏沐橙说完,怀疑地打量着苏沐秋,“你怎么会从厕所出来?”
  “我……”苏沐秋一时也想不出什么理由,“想你了,就来看看你。”
  苏沐橙可不信明显瞎编的说辞,不过她也没有继续追问:“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苏沐秋给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算是吧。”
  “怎么了?”苏沐橙放轻了声音,关心地问道。
  “就是有一点麻烦,”苏沐秋笑了笑,“也不算什么麻烦吧!对了,爸妈留下来的护身符给我用一段时间。”
  “这样肯定是有事了,”苏沐橙不打算让他忽悠过去蒙混过关,“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我能自己解决。”苏沐秋说得含糊,语气却不容置疑。
  “你不说我可去问叶修了。”苏沐橙说。
  “他知道什么,”苏沐秋满不在乎地耸肩,“不过,你们还联系着呢?”
  “当然了,他很照顾我,我们不是一直都是好朋友吗?”苏沐橙自然地答道。
  苏沐秋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不太愉快的情绪,虽然早知道这个事实,从苏沐橙口中说出来又是一种滋味。
  “你也是荣耀联盟的一员?”苏沐秋问道。
  “对呀,”苏沐橙点点头,“你不要转移话题,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沐秋不想骗她,可也不想把她也牵连进来,嗫嚅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苏沐橙感觉不对劲,坐直了身体:“你要护身符做什么?”
  那个护身符是兄妹俩的父母留下来的,苏沐秋一直把它当成普通遗物,是件珍贵却派不上什么大用场的物件而已,偶然被师傅看到,师傅断定这东西能驱鬼怪镇魂灵,他才特地交给苏沐橙,叮嘱她随身带好。
  “遇到了些不好解决的事,说来话长。”苏沐秋思考片刻,又觉得该给苏沐橙打个预防针:“可能得很久才能回来。”
  “什么事?”苏沐橙坚持问道。
  “说出来你可能不太相信,”苏沐秋笑起来,“跟鬼怪有些关系。”
  苏沐橙这才放松下来,靠回到椅背上:“怎么会不信?是不是……”
  说着,她揭掉脸上的面膜,苏沐秋听到撕啦一声,脸上便溅到某种温热柔软的东西,他下意识摸了把脸,只见手上沾着红白相间的不明物,白色的米粒大小的物体还在蠕动,鼻间闻到一阵伴随着恶臭的腥味。
  “这样的?”
  苏沐橙咧嘴笑道,血肉模糊的半张脸上爬着几只白虫,钻过的地方只剩少许组织,隐约能看到在牙床上摇摇欲坠的牙齿。

【三界论坛】破案了,一叶仙君的真身是只母鸡,内有实锤,勿删

一个脑洞



  三届荣耀争霸赛挑战赛胜者组合照.jpg
  兴欣土地公.jpg
  孵蛋仙人.jpg
  
  ……我竟无言以对,楼下你来
  
  不是,没有,啊……
  
  怎么都该是只公鸡吧?
  
  说鸡不说吧,文明……不是,我们荣耀斗神真身是只鸡???我幻灭了
  
  咯咯咯咯咯咯咯,叶氏嘲讽
  
  看到楼上我真是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太生动了我以后要怎么朗诵斗神名句??
  
  信斗神,能生蛋,专治不孕不育
  
  对不起,我想要胎生的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斗神怎么可能只是一只鸡
  
  兴欣洞府的主人都说了,兼职土地公公的就是这次带领兴欣参加挑战赛的队长,兴欣辖区的凡人可以作证,那段时间的土地公都随身带蛋的,试问天下除了带自己的娃,还会带谁带得如此上心?!
  
  万一带的是老婆呢!
  
  噫,斗神还玩童养媳的吗?爱蛋人士表示谴责
  
  还老婆了,一叶仙君三千七百年前右手上就缠着根拇指粗找不到另一端的红线了,月下老人金口决断这是与天道结缘,注定跟荣耀同衾,换句话说就是天煞孤星的节奏
  
  难道说嘉世门的真相是,有人污了一叶仙君的清白,他才断然决裂。可惜还是珠胎暗结,落到兴欣洞府不忍心伤及稚子,便将它抚养下来
  
  以一叶仙君的修为,谁还能强迫得了他不成?
  
  莫不是强权所逼,那个陶、陶……
  
  本仙子要吐了,有锤放锤,没锤滚蛋,编你仙父小剧场呢恶熏
  
  那你说说看嘉世门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的我不知道,传说一叶仙君是被一颗蛋砸出嘉世洞府的,搞不好就是这一颗
  
  ????你这才是编吧,那可是一叶仙君耶,合嘉世之力都干不掉的怪物,即使真身是只鸡也不会被颗蛋砸下去吧?????这是什么宝贝疙瘩金刚蛋吗
  
  你还别说,真是颗宝贝疙瘩蛋,一叶仙君当土地公公都要带在身边
  
  可怜一叶仙君,嘉世门之后竟沦落到当土地公公,给人送菜
  
  这送的菜品像是要做一多夕,我们斗神明明落在杭城,怎么会给人送这些菜??假图无疑了
  
  你不知道现在土地公公也要搞快递业务的吗!兴欣的送货上门出了名的服务速度快质量好
  
  不是废话,三界之中有几个能比一叶仙君飞得快的,把他跟普通土地公公比真是王者欺负青铜
  
  没想到仙界生存也是如此艰难
  
  就算你们不承认土地公公,也该承认图三吧?这可是正脸!正脸!!
  
  他怎么真的在孵蛋???我晕厥了
  
  听说这个蛋挑战赛决赛前还木有孵出来,是颗无敌待机蛋了,一叶仙君怕有歹人伤害它,才费尽心机想将它孵出来
  
  谁会想去伤害一颗蛋?!一叶仙人是不是被害妄想症了
  
  那可不一定,之前那位司暗的仙人不就暗算过兴欣吗
  
  不管怎么说,鸡身实锤没法辩了
  
  我觉得有道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他从不以真身示人,因为鸡的逼格可太低了
  
  不服了,万一这个蛋是一叶仙君相好生的呢?!
  
  我要告你鸡身,哦不,是叶身攻击了。先不说一叶仙君有没有相好,众所周知,仙家结合繁衍后代,以真身位阶定后代,你这是说一叶仙君真身连鸡都不如?
  
  听说一叶仙君的确有个相好,叫秋木苏什么的,真身是凤凰,搞不好就是遗腹子
  
  拜托,秋木苏都陨落五千多年了,鸡就是鸡了,还凤凰,梦魔入脑了吧
  
  球球各位了,改成鸟吧,鸟好听一点
  
  是鸡是鸟,不都一个意思,望仙家姐妹莫要迷恋真身,着眼现实
  
  ……
  ……
  ……
  
  
  
  【三界论坛】谁tm说一叶仙君真身是只鸡!!人家是龙!!!龙!!!!!身边还带了一只地狱火凤凰!!!!!!杀伤力爆表了好吗!!!!!!!
  吓得宝宝屁滚尿流呜呜呜呜
  发帖人: 黄书郎

【修伞】星象仪

惯例,全文


冤家路窄!

苏沐秋觉得这个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他跟旁边这人一个月来的状态了,在叶修没能坐下前苏沐秋就眼疾手快把自己的保温杯往桌上一放,用很标准的英音说对不起这儿有人了,谁知叶修大方一笑用中文说请让我进去一下我朋友帮我占了位子,苏沐秋扭头一看,一金发外国哥们儿正冲叶修招手,见苏沐秋看过来,那哥们指指他俩中间那放了个黑色背包的座位冲他笑笑,示意他他之前占了位子。

这下苏沐秋也没辄了,只得恨恨地站起身来让道儿,他坐在靠中间的位子,外面的人没让开他也出不去,就只能拼命往后靠以图跟叶修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可惜他再怎么拼命也变不成纸片人,两个人的裤子磨擦发出暧昧的声音,在苏沐秋耳朵里放大无数倍后让他整个脑袋都烧得慌,叶修还好死不死踩了他一脚,并且以这身体紧贴的姿势扭头跟他说了声对不起,苏沐秋整个人都僵硬了,紧绷着身体磕磕巴巴地没事,等叶修走到自己的位子上他才猛地坐下来,心脏跳得整个教室的人都听得见。

“谢谢。”叶修倒没什么反应,淡定地跟他道了声谢就拿出电脑来认真听起课来。

苏沐秋如坐针毡地上完上半节课,教授一宣布休息十分钟他就飞也似地逃了出去,跑到门口一抹口袋发现手机没带,出来后才觉得冷,他哆嗦两下原地转了一圈,决定去买杯咖啡再说。楼下两台咖啡机都挺老旧的,一台机子上卡布奇诺的按键已经坏掉,两台机器前人都很多,围绕着柱子排起两条长队,苏沐秋听着前后女孩们叽叽喳喳聊生活聊恋爱,恍惚间也想起了些从前的事。


苏沐秋跟叶修认识得很早,是中考完后那个暑假在一间网吧里不打不相识,他遇见这个算得上是改变了他一生的人。那天天气很热,路上行人都很少,苏沐秋照例在随缘网吧代练攒学费,而叶修则是离家出走路过随缘网吧顺便进来挑战的小鬼,可能是因为天气太热,吃过饭后苏沐秋就把这小鬼带回了家。他们像家人一样同吃同住,直到叶修家里人找过来强行带走他,那时苏沐秋还遗憾了一阵子,可心底里也是替叶修开心,有个家总比没家好,漂泊又哪里算得上是什么好事呢?

只是他们的缘分并没有像苏沐秋想象的那样断在那年夏天,高中开学那天苏沐秋又在班上看到了叶修,那人还是一副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神色,当时苏沐秋就走过去拍了拍叶修的肩膀说好巧又见面了,叶修的脸上终于也浮现出喜悦的神色,可当苏沐秋问到他的电竞事业时他就不说话笑着揭过话题。

叶修有颗很灵光的脑子,不像很多人想的那样,沉迷游戏的都是在学校里混不下去的那些人,叶修的成绩非常好,尽管他们是竞赛班,叶修每次月考的成绩都能排在很前面,很多时候比苏沐秋都考得好。比起其它同龄人,叶修更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电子竞技对于年龄的要求让他决定优先完成这个理想,所以他离家出走想要获得更多的自由,可惜事情并不如想象中那样顺利。

不过既然已经回到学校,叶修也没有幼稚地以放弃学业来报复自己的父母,他把握着学习的节奏,然后利用课余的时间完成自己的电竞梦,老是撺掇着苏沐秋跟他一起翘掉晚自习去网吧,而苏沐秋的自制力永远在这人的话面前土崩瓦解。

这是他俩之间的小秘密,它在两人的心间筑起一道桥,有什么东西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渡过来,渐渐地占据整颗心脏。

后来竞赛时间越来越近,没有时间再去网吧,他们却还是会相约去别的地方自习,科技楼六楼某个教室就是他俩最常光顾的地方。那间教室里很大,原来是间音乐教室,前面讲台边还摆了架旧钢琴,但是现在有更好的音乐教室,基本没有人会在这里上课,除了他俩坐的角落其他地方都布满灰尘,他俩也不太在意,就在这脏兮兮的地方过二人世界。

苏沐秋坚持认为当时是叶修先表白的,他不过是接受了对方的表白而已,青春期正是荷尔蒙躁动的时期,身边又恰好有一个这么合拍的人在,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把持得住,唯一令两人困惑的只有对方的性别,可这问题也没有让两个聪明伶俐的少年纠结太久,想到对象是对方所有问题似乎都能迎刃而解,至少当时他们是这么想的。

情窦初开的两个少年甚至胆大包天出去开房,脱光之后两人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第一次并不像片子里拍的那么美好,两个人都不觉得舒服,叶修只是觉得太紧,苏沐秋作为承受的那方是疼得龇牙咧嘴,他头一次爆了粗口恨恨地想下次一定要讨回来。只可惜没等到下一次,他俩的事就被发现,在叶修家庭的介入下两人分手,并且再也没有见过面,没有信件没有明信片没有对方一丝消息,好像这段往事只是某人的一个梦境,都是过眼云烟。

到如今,时隔六年在遥远的英国相遇,这一次苏沐秋已经没有心情上去拍拍叶修的肩膀说好巧。

早在开学典礼上苏沐秋看到叶修那一瞬间他就知道,未来这一年里,他将和他的前男友处在同一个专业住在同一栋宿舍用同一个厨房,朝夕相处三百多个日夜。起初他并不觉得有任何需要回避的地方,毕竟他俩那点事都是高中时期的事情了,如今他来念研究生,叶修是同专业的博士生,两个人交集都不会太多,而且两个成年人肯定都懂得该如何成熟地处理人际关系,他压根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过。有时晚上吃完饭跟舍友们坐在餐厅里聊天,看到去洗澡跟洗完澡回来的叶修,他还会饶有兴致地跟人一起八卦两句,别人说什么叶修最近带来什么人过来进房间多长时间没出来公共福利里的套又没了之类的,苏沐秋从来都是乐呵呵地附和着,不为所动。


“同学,你选好了吗?”

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苏沐秋从回忆中醒过来,不好意思地往旁边站了站说:“要不你们先吧,我还没想好。”

女孩没有推拒,招呼着自己的朋友买了两杯咖啡,然后说笑着往旁边放糖的桌子走去。苏沐秋往机器里投了两枚硬币,给自己买了杯拿铁,算着时间差不多便往教室走去。

有人在前面问问题,教授正在黑板上写写画画没有上课,苏沐秋抱着手臂在人来人往的走道上站了两分钟才走到自己的位子上,看了他一眼,然后问他昨天怎么没有去上课。苏沐秋差点把咖啡打翻,他好不容易稳住杯子,再看叶修的时候却又说不出话来了,只能含糊地说:“我去上了别的课。”

叶修是那门课主讲教授带的博士生,平时会负责那门课的小课,也就是研讨会形式的课程,严格来说苏沐秋还得叫叶修一声老师,他当然不乐意这么叫,可是态度还是得放得好尊重一些,叶修以助教身份问他怎么没去上课,他可不能用不关你事来回复,而且他确实没有翘课,只是换了个助教不同的时间而已。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聊聊你这门课?”叶修说道。

“……我觉得没什么好聊的。”苏沐秋小声嘟囔。

钢笔在灵活的手指上转了一轮,笔尖轻轻点在洁白的纸张上,叶修思考了几秒说:“既然你这门课有问题,我觉得还是处理一下比较好。”

“……”苏沐秋有些尴尬,此时教授把黑板上的公式擦掉,于是他趁机坐直身体说:“还是先上课吧。”

事情变成现在这诡异的样子都是苏沐秋自己作的。学校对每门课程都有中期评价调查以保证课程质量,国内这些调查都是套路不会有人看,初来乍到的苏沐秋理所应当地认为这里的调查也一样,所以他爽快地答应了大冒险的要求,在评价里加上“因为帅哥助教不在身边无法专心学习”这样一句话。一周后群里有人收到小秘发来的邮件哭诉要去见导师的时候,苏沐秋瞬间心如死灰,颤抖的手指点开自己的学校邮箱果然也发现了类似的邮件,只不过不是要去见导师而是要去见助教,完蛋了三个大字盘旋在他的脑际。第二天他还受到了叶修本人发来的邮件,请他在那节研讨课后留下来,苏沐秋不想尴尬地面对前男友,于是擅自给自己改了上课时间,做饭也比平时晚很多,没想到还是在这里遇上叶修。

下半节课的五十分钟过得很快,教授讲完所有内容还提早了五分钟下课。为了避开叶修苏沐秋特意去到前面去几个问题,不过聊得有点忘我,讲了大概二十来分钟,苏沐秋走出教室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不过已经六点多,他也不好意思再拖着教授,两人约好周四下午在教授办公室继续。

前台的工作人员大多已经下班,还有一位短发女士在边打电话边整理自己的东西,等打完电话她也会下班离开。学院虽然依旧灯火通明,却没有来往的人群与熟悉或不熟悉的口音,苏沐秋从自动门走出去,只见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跟暖气充足的学院内不同,外头冷风直接灌进衣服里面来,风再大点人都能被直接吹起来。周围传来树叶的沙沙声,伴随着些许雨声,苏沐秋往外走了两步,冰凉的雨滴飘到他的脸颊上,他赶紧退回去掏出包里的伞撑开。

可没走几步,苏沐秋又退了回去——学院门口还站着个人,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立在门口吹风,看起来还挺深沉。

“你在等人?”苏沐秋问,这个时间点留在学院的都是准备在图书馆自习的人了,干站在门口应该不是在等人。

叶修看了他一眼,说:“我在等雨停。”

“刚好顺路,我们一起回去吧。”苏沐秋建议。

叶修欣然应允。

苏沐秋想给叶修解释一下中期评价的事,又不愿贸然开口,于是一路上等叶修先提,可叶修并不觉得一路沉默有什么不对,他沉默着,配合苏沐秋的步速,走得不快也不慢。倒是苏沐秋着起急来,不说话就会觉得尴尬,他憋得慌,不能突然加速,只恨这路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似的。

后面来了辆打着灯的车,把空中扑面而来的白色的颗粒照得格外明显,苏沐秋眨眨眼,它们便落到睫毛上,苏沐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把它们捏下来,盯着指腹未融化的颗粒陷入沉思。


“来,我给你念首刚写的情诗:你冲我摇摇头,世界忽然下起大雪。”

“文采不错。”

“是不是写得很好?完美地呈现了三天不洗头的景象!”

“……”


右边的叶修轻轻笑了起来,苏沐秋疑惑地看过去,叶修看看他,又将视线移到前方,说:“我想到一首诗。”

“什么?”苏沐秋不解。

“你冲我摇摇头,世界忽然下起大雪。”叶修念道,他的语气却与平日里的语气十分不同,似乎真的在饱含感情地朗诵著名的诗句。

而诗句的作者却没有领会朗诵者的深情,他只勾了勾嘴角,说:“下雪了。”

“是啊,”叶修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漫天飞舞的雪粒,可冬日的精灵们并不会乖巧地落到他的手心,“这里的雪都是一粒粒的。”

“这里很常下雪吗?”苏沐秋问,作为一个南方人,无论什么时候见到雪他都有种新奇的感觉。

叶修想了想,答:“不知道。”

“不知道?”苏沐秋惊讶,“你不是都来了两年了?”

“是啊,两年了,可还没有认认真真看过雪,”叶修说,“你呢,工作两年来念研究生?”

“嗯。”苏沐秋点点头,其实不算是工作两年再来念研究生,他是工作两年再念的本科,区别是有,不过没有必要特意指出来。

“哦,挺好的,很像你。”叶修说着,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

苏沐秋只想叹息,他没有把话题接下去,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叶修说话的声音他就不那么紧张也不那么尴尬了,只是忍不住走神,想到很多过去的事情,说要念同一所大学,说要一起去北方看雪,阴差阳错走散了几年,居然又在遥远的异国他乡遇见一起看雪,可惜这里的雪不会像叶修描述的那样积得膝盖深,而他们的再遇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冷不冷?”

叶修拉着苏沐秋握住伞柄的右手把他往马路边带了一下,走到人行小道上他也没有松开手,苏沐秋咳了两声说不冷。

“这边风大,你出门应该带上手套和帽子。”叶修淡淡地说,“我来撑伞吧,我习惯了。”

苏沐秋试图从叶修脸上看出他的心思来,可惜叶修并没有再露出特殊的表情——只是普通的关心而已,对叶修来说普普通通,对别人来说却如同毒药一般。

“谢谢。”苏沐秋没有推拒,若无其事地把手抽出来放进口袋。

从学院走回宿舍只要二十分钟,很快就看到那栋古老的房子,苏沐秋拿钥匙开门,叶修背对着门收伞,抖落伞上的雪之后才把伞还给苏沐秋。苏沐秋拉着门,等叶修走进去才放手,宿舍是长方形的,中间包着个小院子,44间房围绕着院子依次排列,他们两人住在不同的区域,在门口就得分开,苏沐秋在门口翻了下信件见没有自己的东西才背对叶修挥挥手:“先走了,拜拜。”

“拜拜。”

你冲我摇摇头,世界忽然下起大雪。


第四次在课上看到叶修的时候,苏沐秋再也无法忍受这样刻意的围追堵截,趁课间休息问叶修他究竟想干什么。

“鉴于你在中期评价里对AFT课程提的建议,我决定来陪你上课,希望你能好好学习。”叶修耐心地解释,真诚得让苏沐秋都差点分不清真假。

“对不起,中期评价是我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要不我去跟学院解释一下吧。”苏沐秋懒得分辨叶修的话哪里是真哪里是假,他认为学校不可能做这种离谱的决定,即便有也不会让叶修出现在其他课上,他无意去争辩,只想要尽快摆脱这会给他带来莫名其妙的错觉的状态。

叶修只微笑着看他。

苏沐秋不会真的去跟学院解释,而叶修也清楚这一点。

“你这是什么意思?”苏沐秋有些无力。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叶修反问。

“……”苏沐秋不想按照叶修的思路思考,他打开电脑点开课间为上课做准备,“算了,随便你。”

“你在逃避什么?”叶修却不想让苏沐秋就这样蒙混过关,他一下从被质疑的身份转换到质疑者的身份,甚至比最初的质疑者还要严厉。

“我没有逃避,只是觉得奇怪而已。”苏沐秋平静地说。

“我也觉得很奇怪。”叶修说。


万圣节是苏沐秋到英国后遇到的第一个节日,住这间宿舍的研究生和博士生准备在公共休息室举办一个party,主要负责人已经跟学院申请过经费,在距离万圣节一周的时候给学院所有人发去邀请。

苏沐秋很喜欢体验新鲜的事情,恰好最近又想要多跟其他人接触,便决定参加party。party要求化妆,苏沐秋早早在网上订了一套白无常的衣服,晚餐过后跟着视频化好妆便往公共休息室那边走。

本该八点开始的party此时已经放起震耳欲聋的音乐,整条走廊都弥漫着酒精的味道,休息室里的灯关着,远远就能感受到里面热烈的气氛。苏沐秋在窄窄的走廊中走着,走廊里昏黄的灯光带来一种神秘的仪式感,好像他是要进入一个不为人知的世界。

申请来的经费买了些零食,再就是各种各样的酒,人们喝着酒聊着天,从微醺到稍有醉意再到意识模糊,苏沐秋有点理解外国人为什么喜欢party了,他也很喜欢这种放松的感觉,在里面根本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有些飘飘然,整个人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觉得很愉快。

深夜时分人们都陆陆续续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意犹未尽的人还聚在茶几边聊天,一个胖胖的女生正哭诉着被前男友抛弃的事,印度小哥手足无措地听着不知道该安慰还是该单纯听着,学物理的小哥讲起微波炉的工作原理,周围人一脸不明觉厉地哦来哦去,苏沐秋看着做自己斜对面一滴酒没沾的叶修不停眨眼睛,拼命想把那个模糊的影子认清楚,可他最终也没能好好地识别那个轮廓,他突然站起来,也不顾其他人诧异的眼神,走过去拍了叶修的肩膀一下:“你,跟我走。”

而更令众人诧异的是,叶修居然就这么顺从地跟着苏沐秋走了。

公共休息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只有物理学博士还在激情满满地描述着他的微波炉。


苏沐秋从前不怎么喝酒,完全不知道喝醉是怎样一种情况,曾经还跃跃欲试想要一探究竟,可他真的喝断片之后醒过来只希望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碰过酒精。

万圣节后的中午,一觉醒来,身边躺了个光溜溜的人,睡的还是他打定主意不吃的回头草,苏沐秋第一反应是闭上眼睛掐自己一下,再睁眼,入眼的景物并没有任何变化,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做梦,而是现实。

有事情什么比迷迷糊糊约了一炮还要惊悚?

——打炮的对象是前男友。

看周围家具以及地毯颜色,这肯定不是他自己的房间,房间的主人不太喜欢整理,很多东西都堆在桌上,起了毛边的书压在一堆文件上,但是地面却很干净,深蓝色的地毯并没有显眼的垃圾,连细碎的小纸片都没有,看来主人时常会用吸尘器清理。

苏沐秋睡在外面,小小的单人床容纳两个成年男性有些勉强,所以叶修的手臂还搭在他的腰侧,他一动不敢动,生怕把叶修弄醒两个人都尴尬,所以在叶修醒过来之前,苏沐秋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思考,思考接下来他该怎么办——是穿着白无常的衣服从叶修房间走出去比较奇怪,还是穿着叶修的睡衣从叶修房间走出去比较奇怪,这还真是个问题。

“早啊。”叶修终于在窗外的风雨声中醒过来。

苏沐秋不得不清了清嗓子,说:“早啊。”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例如我怎么会在这里,昨晚是不是只是纯洁地睡了一觉,我们是怎么滚到一起去的,你为什么会跟我滚到一起,诸如此类,太多了导致苏沐秋根本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而且无论哪一个问出来都显得很蠢。

所以他一个问题也没问,翻了个身盯着叶修等他先开口说点有营养的东西。

叶修坐了起来,看他样子没有完全睡醒,眼睛里还满是茫然,他打了个呵欠,看了旁边的苏沐秋一眼:“几点了?”

几点了?就这样?

叶修并没有要说些别的的意思。

“……”

苏沐秋伸直了手臂去拉搭在旁边椅子上的自己的裤腿,如果没记错的话他的手表是放在裤子的口袋里的,至于手机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好不容易拉住了裤子的一角,苏沐秋心里一喜再大力一扯,裤子是到自己手上了,手表却滑到椅子上,并没有跟裤子一起过来,苏沐秋郁闷得想捶墙。

“你为什么不直接过去拿?”目睹这一切的叶修感到非常不解。

“因为我没穿睡衣,而你没拉窗帘。”苏沐秋用眼神示意窗户的方向,窗外有位老人正慢悠悠地从草地间走过。

“哦。”

叶修又打了个呵欠,双眼无神地四处看了一遍,说:“应该中午了吧,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是个很好的问题,因为我不知道该穿着什么出去,苏沐秋想。

“你今天不是一点钟在学院有课吗?”叶修又说。

“……”

苏沐秋回忆了一下,他今天好像确实有课,窜出被窝先把窗帘拉上,回头抄起自己的手表一看,已经十二点了,而他饭都没吃居然在床上浪费了这么长时间,也顾不上别人怎么看了,他拿起自己的衣服就往身上套。

“你冷静点,内裤穿反了。”叶修不紧不慢地说。

“……这么重要的事你不早说!”苏沐秋裤子都提上了正准备拉拉链了,只好又脱下来。

“别着急,还有几十分钟呢。”叶修说。

“我还没有吃饭呢。”苏沐秋说。

穿戴完毕之后,苏沐秋立在门口又犯起难,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外面吃饭,被看见误会就不好了,叶修见他迟迟不动,问他怎么了,苏沐秋看了叶修几秒,决定让叶修先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叶修按照苏沐秋要求的,探出头左右看了会儿,回来给他汇报:“没人,你去吧。”

苏沐秋这才放心地走出去,趁着没人一路往自己的房间狂奔。


回到房间洗漱完后换了身正常的衣服,苏沐秋从镜子里仔细观察了自己的身体一遍,昨晚一定发生了些什么,好在他还记得要洗个澡再睡觉,现在不用再洗澡。

可是突然又不太想吃饭了,苏沐秋往自己床上一倒,一夜没有人睡过的被子还是冰凉的,他在床上滚了半圈,把被子整个裹在身上。他压根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就是觉得后悔得不得了,这下子又变成说不清楚的关系了,想起来就觉得很苦恼。

不过再苦恼也没有用,事情都已经发生了,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苏沐秋在床上瘫了两三分钟就恢复了元气,准备去厨房拿点东西吃。餐厅里坐了些外国人,苏沐秋简单跟他们打了声招呼,聊了下昨晚的party就进了厨房。

厨房里面有两三个中国人在做饭,有些刺鼻的辣椒味充满了整间厨房,一个小个子的女生正努力想把高处的窗户打开通风,苏沐秋见了就主动上去帮她推开了窗户,她说谢谢,苏沐秋笑着说不用谢。

大家互相打过招呼后就开始做自己的事情,也没有人问他昨晚万圣节party的事,这让苏沐秋感到一丝轻松。可惜好景不长,正烧水的功夫,昨晚一起围着茶几聊天的小明走了进来,苏沐秋一看见他顿时觉得头都大了,恨不得能立刻隐身,小明这人特别爱八卦,他俩关系又不错,小明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会问昨晚的事情。

“哎呦,起来了啊,昨晚玩得开心吗?”果然小明一看到苏沐秋就凑了上来,一脸求八卦的样子。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苏沐秋揉揉太阳穴,装出迷糊的样子。

小明狐疑地上下看看苏沐秋,然后撞了下他的肩膀:“别装。”

“没装,我真的喝多了不记得了,昨晚发生什么了吗?”苏沐秋迟疑地问,“难道……我大庭广众跳了脱衣舞?”

小明还不相信。

“可是,大家看我的表情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啊。”苏沐秋分析着,“难道是被拍了什么不健康的照片?”说着,苏沐秋去摸自己的口袋:“诶,我的新手机呢?天哪我的肾不见了!”

“在我这里……”小明无语地看着好友浮夸的表演,等他演够了从兜里拿出个爱疯七递给他。

“谢谢你啊小明,你真是我的好朋友。”苏沐秋的双眼含着热泪,饱含深情地表达感谢,他点开手机,看到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好友欧打来的,还有苏沐橙发来微信,没有仔细看,苏沐秋抬头问小明:“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我就是好奇你跟学长出去干什么了。”小明也不拐弯抹角了。

听明白小明的意思,苏沐秋怒斥:“你在想些什么,我是双性恋没错,但我是个有原则的双性恋!”

刚好来厨房拿吐司跟果酱的叶修听了这话挑了挑眉,他俩聊得过于专注,以至于忽略了周围其他人的存在,叶修不得不出言打断这两人的对话:“不好意思,借过。”

“……”苏沐秋觉得自己今天出宿舍前应该看看黄历,在厨房就该多喝开水少说话。


没来得及做饭,苏沐秋烤了两片吐司往上头摸了点黄油就往学院走去,先给欧回了通电话,再点开微信,苏沐橙也在问他万圣节的事,跟自己妹妹聊天不必想那么多,苏沐秋直接回了句还行,看时间国内还是晚上八点多,他就给苏沐橙发去视频聊天。

苏沐橙很快点了确认,她刚洗完澡正敷面膜,顶着张绿色的脸跟苏沐秋视频。

苏沐秋有点嫌弃:“你就这样见你哥啊,真丑。”

苏沐橙哼了声,然后比了个美美的姿势,冲摄像头眨眨眼:“我不可爱吗?”

可惜再可爱的姿势配上那张绿脸都是不忍直视的,不过为了避免再次被妹妹谴责直男癌,苏沐秋只好昧着良心说可爱:“是是是,你最可爱。”

“诶,面膜都要裂开了,都怪你。不许再对我的脸发出任何评价,也别逗我笑。”苏沐橙边说边把小塑料杯里的绿色不明物往裂开的地方补。

“……”苏沐秋在心里翻了一记卫生眼,“你这段时间过得还好吗?”

“我很好啊,”苏沐橙说,“昨天有个男生跟我表白了。”

“你拒绝了吗?”苏沐秋紧张地问。

“我接受了,我也挺喜欢他的。”

苏沐橙还在糊她的面膜,完全没注意到他哥已经石化在冬日的寒风之中。

苏沐秋花了十几秒消化了刚刚那句话:“这么大的事你不跟我说?”

“现在跟你说了啊,”苏沐橙有些无所谓,“又不是第一次谈……啊!”苏沐橙后知后觉地住了嘴,她好像确实没有跟她哥聊过感情事,她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其实从小到大都有人追,不缺喜欢她的人,只看喜欢她的人她是不是有兴趣了。

“苏沐橙同学,你偷偷谈恋爱不跟家长说一声这是不对的!”苏沐秋痛心地谴责。

“那苏沐秋同学,你谈恋爱的时候跟我汇报了吗?”苏沐橙也不甘示弱。

“我……”苏沐秋顿时说不出话来了。

苏沐橙似乎想起什么,主动转移了话题:“唉,哥你看你都一大把年纪了,什么时候找个对象带回来我看看呗,我可以给她做面膜,保证纯天然无害,让她青春永驻。”

不知怎么苏沐秋想到叶修脸上糊着深绿色海藻面膜“青春永驻”的样子有些想笑,叶修是说什么都不会同意敷面膜,他一忙起来连胡子都懒得刮,怎么会弄什么面膜?不对,他跟叶修根本不会在一起,可是……

“如果……”如果我喜欢的是男人呢?苏沐秋想问问苏沐橙的意见,可是看着妹妹的脸就说不出口,从前他也试探过,当时还是初中生的苏沐橙并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只问他为什么会喜欢上同性,其实这就是她的答案,喜欢上同性对她来说不是件容易理解的事,对社会上大多数人来说都不是件容易理解的事。

“如果什么?”苏沐橙问。

“如果你真喜欢,就好好谈,”苏沐秋还是没有问,反正他的爱情还八字没有一瞥,也就不用提前打预防针了,“凡事注意安全,要保护好自己,他对你不好就跟我说。”

“跟你说你能怎么样?”苏沐橙笑了,“你放心,我都快大学毕业了,有分寸的。”

“我不能怎么样,把他拉到游戏里揍一顿。”苏沐秋说,他也清楚自己做不了什么,嘴上说说,希望沐橙知道他一直是她最最坚实的后盾而已。

“哈哈,这还挺可行的,我们还真是在游戏里认识的。就是沐雨橙风那个号,一开始人妖玩家这称号可让他愁死了,怀疑了好多天自己是不是同性恋,纠结到最后发现还是喜欢就跟我表白了,我其实早就知道他跟我是一所学校的同学了……”苏沐橙提起那个人语气也不自觉地温柔起来。

苏沐秋听着他们的故事,那点家长心态的别扭也渐渐消失,他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手心里抓着的都是泥土的味道,他没再重复叮嘱些什么,只说:“你开心就好了。”

“嗯,”苏沐橙点点头,“你也是,不管你选择什么,你开心就好,真的不用太在意别人,包括我。”

“嗯,我知道,我先去上课了,下次再聊。”

“好的,拜拜。”苏沐橙跟他挥手,然后挂掉了视频通话。


万圣节之后苏沐秋跟叶修的关系没有任何进展,尽管那晚两人一起离开公共休息室的传闻已经传遍了整间宿舍,可是事实上他们并没有再进一步接触,仅仅是单纯地约了一次而已。好在宿舍里比较开放,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闲话,也就小明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成天在他耳边叨叨了,每次叶修带朋友回来他就用念上两句,苏沐秋不胜其烦。

“学长朋友真多。”小明感慨着,又暗示性地冲苏沐秋挤挤眼睛:“看来公共福利又要补货了。”

苏沐秋忽然啪的一声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小明,说真的,我觉得跟我比起来,你比较像个基佬,成天观察他你是暗恋他吗?”

“……”小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苏沐秋从前从来没有做出这样像是发脾气的举动来。

“我先回去了。”苏沐秋没理小明,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叶修依旧经常带朋友回来,苏沐秋知道他不是众人八卦里说的那样的人,可是还是会觉得烦躁,其实并不是因为那些传闻,而是因为他们目前不上不下的关系,以及他自己那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心思。

从一开始,他就不能置身事外,在再见到叶修的第一眼,他就知道他根本没有自己想的那样洒脱,叶修这样一个人哪里是能轻易忘记的?

苏沐秋经常会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高二时候的他曾经幻想过他跟叶修的未来,七八十年之后的未来,等他老得动不了脑子不行了,不幸患上老年痴呆症,那时候他一定会还会记得叶修这个名字,他们俩的故事会变成心灵鸡汤上的励志爱情故事。

从前“记得”对他来说时间幸福的事,但是现在“记得”却是件让他困扰的事。

苏沐秋的心里也很乱,喜欢这种情绪没法控制,就算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喜欢叶修,也做不到理智地不喜欢他。刚刚其实有点像迁怒了,即便小明不在身边提醒,他也会不由自主地去注视叶修的一举一动,连跟叶修说上句话都会觉得高兴,根本不该去怪别人。

真是疯了,是他自己疯了。


一个人呆在宿舍里容易胡思乱想,而且现在也学不下去,苏沐秋给电脑充上电,拿了本从图书馆借来的英文小说就往公共休息室走去。宿舍里的人这个时间点都不会在休息室活动,叶修跟他的朋友在院子里抽烟聊天,苏沐秋一个人开了灯关上门,侧身躺在红色的沙发上,借着不太明亮的灯光翻看那本书。

苏沐秋很快就把这个爱情故事看完,他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比起书的内容本身,书的来历更让苏沐秋感到好奇。

这是一本充满故事的书,书的第一页用黑色的墨水写着“送给我最爱的Lisa Chen,祝你二十二岁生日快乐,我会永远爱你”,而书的最后一页除了印着捐赠的时间等信息,还有用蓝黑色的墨水写的两行字:“他离开之后,世界便陷入静止。再见到他时,时间便再次流动。”

两种不同的字迹,两个不同的人。看扉页上的名字这本书应该是送给一个女孩的生日礼物,而最后一页的那句话应该就是那个女孩写的,“他”最终没有遵守一生一世的诺言,他们分手了,或许是因为意外,或许是因为男孩变心,然后他们在这里再度见面,而她最终选择把这本留在图书馆里。

是因为他们后来和好,不在需要这样悲伤的记忆,所以将书留在这里,还是因为这份感情过于沉重,她想要回去重新开始,才将书留在这里?

苏沐秋不知道捐赠人是以怎样的心情将写下这句话,可他看到的时候却莫名觉得他能够感同身受,两种隐秘的心事交织在一起,让他有了一种跟捐赠人对话的感觉,两个失恋又在异国他乡遇上前任的人穿越十多年时光对话,他有些迫切地想知道捐赠人的现状。

他离开之后,世界便陷入静止。

再见到他时,时间便再次流动。

可是知道了她的现状也并不能怎么样,就算她跟恋人和好,也不能代表什么,自己的生活跟其他人不一样,他跟叶修的事也不一样,没有办法去预测未来的发展,苏沐秋叹了口气,把书放到茶几上,翻过身闭目养神。


不知不觉睡过去,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苏沐秋听到开门的声音,可他也没有力气去看是谁进来了,再睁开眼时身上多了条毛毯,小明那张脸放大在眼前,苏沐秋被吓了一跳,抚着胸口没好气地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小明深深吸了口气,“我来跟你道歉。”

“……啊?”

“对不起,学长不是那样的人,我不该那样说他。还有就是知道你的性取向之后我没有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总是好奇你的感情生活,其实你跟我们都是一样的,我这样很不对,希望你原谅我。”小明郑重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然后看着苏沐秋期待他的回应。

然而苏沐秋压根没觉得小明有什么需要跟他道歉的地方,还搞得这么正式,让苏沐秋觉得自己再这么躺着都是不尊重小明,小明又天生心思细腻,他不得不坐起来,边随手把毯子叠起来边说:“道什么歉啊,我真不介意。”

“我真的对我自己的行为感到很愧疚。”小明说,“要不我请你吃饭吧,去那家泰餐,还是你想去胖佛吃烤鸭?”

“……”苏沐秋坐着打了个呵欠,抹掉眼角的泪水,“你真的想太多了,吃饭我们可以一起去,AA就好。”

“那你说怎么办?”小明问。

苏沐秋也没有办法,他都不知道小明是把事情想得有多严重非得想法子补偿他,以他对小明的了解不让他做点什么他就真把这事放心上不得安宁,可让他接受小明的请客他也做不到。四处看了看,苏沐秋指着门边那架钢琴说:“这样吧,你再给我弹首曲子,算我原谅你。”

“……好吧,弹什么?”小明有些犹豫,上回给苏沐秋弹野蜂飞舞还被嫌弃弹得不对,不过既然苏沐秋这么说,他也不会拒绝。

苏沐秋想了想,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钢琴的方向走去:“我之前好像看到个谱子,等我找找啊。”

“我是学过钢琴,但是也不是是首曲子就能现场弹出来的。”小明说。

“嗯嗯,我知道,这首你肯定会。”

苏沐秋蹲下在那堆书里找他要的谱子,没多久就翻出来,他翻到之前做过标记的那页递给小明。

小明看到题目《Полет шмеля》觉得有些眼熟,他先看了头几行,觉得更加熟悉了,不久之后他就认出来,这不就是苏沐秋之前让他弹过的野蜂飞舞吗?小明顿时有些抗拒:“讲道理,我上次没有弹错,不信你自己上网去查。”

苏沐秋摸摸鼻子:“你弹吧,这次我保证不评价。”

“不是不评价的问题,是我真的没有弹错。”小明有自己的坚持。

苏沐秋无奈:“是的,是我的问题,我现在就想听这个,你说你弹不弹吧,不弹我们就出去吃饭?”

“……”

不管怎样,小明还是坐到了钢琴前面,苏沐秋站在他身后听着,也分辨不出他有没有弹错,只知道跟记忆里的不一样,可是他也清楚错的是记忆里的旋律,而不是小明弹出来的曲调,他想要找回记忆里的那些东西几乎是不可能的。

一曲终了,表现不错,小明松了口气,转身去看苏沐秋。

“谢谢你。”苏沐秋抚摸着琴键说。

“你很喜欢这首曲子吗?”小明的八卦心又回来了,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又犯错误了,“要是隐私的事你可以不说的。”

“你还真改过自新了啊,”苏沐秋失笑,“不算什么隐私,我是很喜欢这首曲子,因为喜欢的人给我弹过。”

小明点点头:“那肯定是他弹错了。”

“是的,是他弹错,当时他是想炫手速,完全没有节奏。”苏沐秋说着有些怀念,“好了你不用愧疚了,我们出去吧。”

“好。”

在走廊里走了几步,苏沐秋才想起提醒小明毯子:“对了,你的毯子还在里面。”

小明有些莫名其妙:“什么毯子?”

“我盖的那条毯子不是你的?”

苏沐秋疑惑,他折回去看了眼,毯子还搭在沙发的扶手上,他远远看了几秒,想到些东西,但是没有把毯子带走亲自送还,只希望它的主人还记得要回来拿它。


十二月中旬第一学期的课就结束了,圣诞节期间大部分外国人都会回家,而没有考试的中国人或者回国或者去英国其他城市游玩,苏沐秋不幸是开学有考试的那一批,他只答应了欧元旦去伦敦跨年,其他时间都留在宿舍学习,而且他的经济状况也承担不起太多的玩乐。

小明家里条件不错,假期不长机票又贵的情况下他还能飞回国跟父母一起过圣诞,临走前特别热心地问苏沐秋要不要他帮忙带什么东西回去或者带什么东西过来,苏沐秋没好意思让他带大件,只请他把之前给苏沐橙买的化妆品带回去。

“诶,给女朋友的?”小明看着口红、腮红这些包装精致的小玩意可惊讶了。

“我妹妹,我有个妹妹,跟你说过的。”苏沐秋解释道。

“哦,对哦,”小明傻笑,然后一拍胸脯,“行,我保证给你送到。”

“谢谢,你自己一路注意安全。”苏沐秋说。


小明走之后,宿舍里跟苏沐秋相熟的人就不多了,他也乐得自在,每天做做饭看看书过得也非常惬意。叶修应该没有考试,一放假就跟他的朋友出门,说是要去什么地方烧烤,再去苏格兰爱尔兰那边遛一圈,本来他邀请苏沐秋一起去,苏沐秋以要复习的理由拒绝,一是因为确实要复习,再就是不想再加深自己的感情。

距离圣诞还有几天的时候一个外国人建议他们开个小圣诞party,就把宿舍里还留下的人聚在一起,每人带点吃的,也不用提前统筹或者组织什么,苏沐秋虽然身体不太舒服,也参加了这次party。跟万圣节时候的群魔乱舞不同,这次气氛比较温馨,有人用电脑连着休息室里的电视机放着火炉的影像,有个叫Sunny的中国女生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要放火炉,他笑着摇摇头,后来一个外国女生给他们解释说是想要营造一种气氛他们才恍然大悟。

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的风俗,这是最常见的聊天话题,苏沐秋有些感冒一直性质不太高,但是还是尽力融入大家的话题里,正听到希腊美食的部分苏沐秋鼻子有些痒痒的,他没忍住打了两个喷嚏,远处的美国人说了句Bless you,他捂着嘴眼泪汪汪地跟大家抱歉。

Sunny笑着拍他的肩膀:“有人在骂你。”然后把一想二骂三感冒的说法用英语给解释了一遍,希腊妹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Sunny是很擅长聊天的人,很快开了个话题问希腊妹子在希腊有没有类似的说法,她想了想说有不过解释起来比较复杂,当人打喷嚏时会问在场的第三人要一个三位的数字,然后根据数字各个位数的和找到一个字母,说明姓氏以那个字母开头的朋友正在想他。

“比如刚刚他打了喷嚏,然后?”Sunny问道。

“嗯,你说个三位数吧。”希腊妹子很自然地接下了话题。

“988。”Sunny随便报了个数字。

“988……也就是第25个字母,”希腊妹子背着字母表数到25,“是Y,你有以Y开头的姓的朋友吗?”

苏沐秋一愣,他还真有个姓叶的朋友,好在小明不在还记得万圣节那事的人不多,也没人拿这事开玩笑,他也没有什么好不承认的:“有的。”

“那他这时候在想你。”希腊妹子说道。

有了例子周围的人也很快懂得了这规则,Sunny想了想问:“万一没有那个朋友呢,比如数到X,很少有人姓X?”

希腊妹子也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笑着说她也不知道。


因为没有喝酒人也不多,他们带给十二点就散了场。苏沐秋回到房间里吃了点药,脑子晕晕乎乎的,但是又睡不着,正好国内的人都起床了,他打开微信跟苏沐橙聊了几句,又切到大学舍友的群里。群里的人正在斗图,表情包乱飞,看得苏沐秋眼花缭乱,苏沐秋说了句早啊就退出去看朋友圈。毕业之后大家发朋友圈都不像从前那么频繁了,也就情侣们喜欢发照片虐狗,在一干双人照片里唯一的清流就是一叶之秋发的东西了,九张照片全是建筑物,配字只有简单的“圣诞快乐”。

还真是言简意赅……

苏沐秋又戳进一叶之秋的主页,有种窥探叶修内心世界的感觉,不过苏沐秋只花了三分钟就翻到了第一条朋友圈,那是它们高中学校校门口的照片,几个金色的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日期是四年前的七月。

叶修很少发朋友圈,也很少玩社交网络软件,他发的图片从没带过他自己的脸,苏沐秋没能从里面看到他想知道的东西,比如叶修这几年在干什么,有没有喜欢上什么人,又是如何回忆和他的过去,不过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苏沐秋这么想着退出了朋友圈。

群里疯了似的@他,估计此时感冒药起了作用,苏沐秋本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不想理他们,结果一点进去就看到夹杂在表情包里的起哄。

“老苏,再给你五分钟,五分钟不来你就输了,要发红包的啊。”

“四分钟四分钟!”

“别叫他,这届手速大赛唯一的输家就是他了!”

苏沐秋翻到前面去,原来是这群闲出屁的人突发奇想斗黄图,还说发的少的要发200红包給赢家,单纯斗图没意思,可是手速大赛苏沐秋就不会轻易认输了,更何况还有200的奖金,尽管已经神智不清,他还是在网上搜刮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图,然后一股脑地发过去,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旁,闭着眼进入梦乡前还得意地想,要拼手速和网速,这群弱鸡怎么可能拼得过他,根本是自取其辱!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醒过来之后身体也好了很多。苏沐秋平时比较少吃药,感冒这种小病能扛过去的就扛过去,这次是马上要去伦敦跨年他才吃了点药,感冒药见效特别快,他估摸着过两天就能好,到时候在伦敦还能够精力充沛地吹风。

两个中国女孩做了麻辣香锅,见苏沐秋穿这件睡衣走出来她俩很热情地邀请他过去一起吃。

“我们做多了,你要是没做饭的话就跟我们一起吃吧!”A招呼苏沐秋。

苏沐秋说自己有些感冒怕传染给她们,两个姑娘表示不介意,如果他是在担心就拿个碗拿个盘子过来分开装,苏沐秋是在拒绝不了就按照她们说的加入了她们。圣诞期间各种商场都打折,还有boxing day的促销活动,两个女孩聊起买买买就停不下来,苏沐秋也想趁机给妹妹再买点衣服鞋子,就问:“你们是在哪个网站上看的啊?”他对这些不太敏感,也不知道该去哪里买,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男士的我不太清楚诶,你知道吗?”B问A。

A想了想,摇头说:“没买过。”

苏沐秋赶紧说:“我是想过我妹妹买件大衣,就是要女士的。”

“女士的那好说,回头我微信发你,咱们还能拼邮费。”A说。

“谢谢啊。”苏沐秋说。

“你自己不买吗?”B问,“你可以问问Alex,他最近包裹堆成山,应该会比较了解男士的东西。”

Alex是宿舍的另一个男生,苏沐秋倒真没想给自己买:“我就再说吧。”

“天哪!”B惊叹。

“怎么了?”苏沐秋不解。

“你对你妹真好,”B倒在A的肩膀上作哭泣状,“国家欠我一个哥哥!”


苏沐秋年纪比这里的研究生都稍大些,有时候听小姑娘们讲话还挺有趣的,他也乐于跟她们交流,可能是因为平时也经常跟苏沐橙交流,他们并没有很大的代沟。

吃完饭之后三人一起洗碗,两个女生又聊起工作的事来。

“我有点害怕,”B说,她对未知的世界还有些抗拒,想到苏沐秋是有经验的,她向他取经:“你是工作了再来的,工作是什么感觉啊?”

“工作?其实也跟上课没有多大区别,别太担心,你会适应的。”苏沐秋笑着安慰她。

说起工作,那两年的事对苏沐秋来说都已经有些遥远了,远得他都有些记不清楚了,其实当时并不能算正式工作,高中都没有毕业的未成年人很难找份正常工作,又辛苦待遇又差,不过这就不必说出来吓唬B了,他相信她们回去后都能找到份心仪的工作,然后平平稳稳顺顺利利地走进社会。

苏沐秋要洗的东西少,一个碗一个盘子一双筷子,他刚把碗放进橱柜准备去给A帮忙手机就响了起来,来电显示的是欧的名字,苏沐秋擦了擦手接通电话,欧提醒他过几天去伦敦的事,他俩聊了几句就挂断了电话,苏沐秋走到两个妹子身边想帮忙,A又连说不用,她也只剩下口锅,正洗着呢。

“听说叶修也去伦敦跨年,你俩是一起的吗?”站在旁边等A的B好奇地问。

苏沐秋摇摇头:“不是,他跟他的朋友去的,我跟我大学同学欧一起去。”

叶修没有提过跨年的事,苏沐秋还以为他们一行人准备在苏格兰跨年,没想到叶修也要在伦敦跨年,想到他俩能站在同一个地方看烟花,一起迈向新的一年,这感觉还挺奇妙的,不过叶修应该不知道他也会去伦敦。

“说不定能碰到呢?”B说,“听说你们还是同一个地方来的,真巧啊。”

“是啊,真巧啊。”苏沐秋也点点头。


圣诞节的氛围很浓郁,苏沐秋的心思也跟着飞到其他地方,他索性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就这一天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回自己房间后苏沐秋拿着手机又躺下了,他点开微信戳开一叶之秋的朋友圈,把昨天晚上看的那些图片又看了一遍,然后给最新的那个圣诞快乐点了个赞,过了几秒他又觉得不能太放纵就给取消了。回到大学室友群,几个人都消停了,苏沐秋冒了个泡询问昨晚战况,本来信心满满自己是手速之王,结果被其他三人集体谴责输不起。

“讲道理,我睡前少说发了几十张图,可能不是第一但再怎么也不会是最后一名吧?”他们宿舍可是有个用着老爷机十分钟就发了不到十张图的,他可是看着最后一张图加载到100%才闭上眼睛的,再怎么也不会比他发得还少吧?

“屁,你一张都没发!”

“这不可能。”

“不信你自己看记录,赶紧的,红包发出来。”

老爷机的主人发来个微笑的表情。

苏沐秋还真不信,他翻到昨晚的记录,只有室友催他的文字信息,而他记忆中的那些图片居然都不翼而飞,他不信邪打开相册,从网上搜刮的表情包的图都还好好地存在手机里,可他明明记得是发出去了的,难道……是发给别人了?

心里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按照顺序一个一个排查,戳到第五个头像苏沐秋就看到了他昨晚发的那些撩妹撩汉图。


你为什么天天找我说话,想睡我吗

听说你想睡我,鼓起勇气来

你主动我们就会有故事,还是十八禁的那种

对方拒绝接受了你的消息,还摸了一下你的屁股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事不能做个爱解决呢!非得吵架分手


还有些不堪入目的动图,苏沐秋已经没有勇气再往前翻,颤抖的拇指点开那个绿色的头像,微信号后头的yexiu0529告诉他,这些图的的确确是发给了他认识的那个叶修,而不是微信名叫一叶之秋的别的什么人。

叶修也看到了他发的表情包,并给他留了言:“等我回来我们当面谈吧。”

并不想当面谈的苏沐秋简直想一死了之。

昨晚的手速之王还在催他发红包,苏沐秋没功夫搭理他的好室友,盯着跟一叶之秋的对话框考虑要不要现在就解释一下,他犹豫了三分钟,然后把一叶之秋拉进了黑名单,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决定先睡个午觉再说。

如果有什么是睡一觉不能解决的,那就再睡一觉吧!


欧对去伦敦跨年这事期待已久,开始卖票那天就催着苏沐秋买票,苏沐秋不得不舍命陪君子当她的护花使者,陪她逛伦敦大大小小的景点和商店,每天都满载而归。

直到跨年那天,苏沐秋才解脱出来,不用再提着大包小包跑来跑去,他们买了点吃的后提前四个多小时到入场的地方,此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苏沐秋,你真是个好人,可是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欧揪着苏沐秋的袖子站在队伍里眼泪汪汪地问。

“可能因为我是个死基佬吧。”苏沐秋干巴巴地回答。

“胡说,你明明是个双的,你只是不喜欢我!”欧气愤极了。

苏沐秋看着眼前无理取闹的人,无奈地摊手:“说吧,你想要我干什么?”

“我想今天把我的初吻送出去!”欧说。

“所以?”苏沐秋问。

欧在火车上就说过,她要在进入新一年的第一秒跟一个陌生人接吻,尽管苏沐秋不理解现在的女孩子们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他也没有把对这种浪漫的质疑表现出来,成年人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就好。

“如果跨年的时候你真的是单身,那我们俩接吻吧。”欧说出了她的要求。

“你是冻病了吗?”苏沐秋用手背探了探欧的额头,温度是正常的,那欧现在是在唱哪一出他就闹不明白了。

欧扒开他的手:“你不答应我就强吻你。”

“不行。”苏沐秋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欧问,“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没有。”这两个字居然让苏沐秋觉得有些心虚,他不自在地看向其他方向,突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抹熟悉的影子。

“我看到了,你买的东西,”欧踮起脚尖凑到苏沐秋的耳边,发现苏沐秋在专注地看着某个方向,她也朝相同的方向看去,“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苏沐秋收回了视线,“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看见你买的打火机了,你不抽烟吧,是送给谁的?”欧问。

“……我自己买回去点蜡烛的。”苏沐秋说。

“四十多磅还不打折,你这么抠门,点蜡烛要用打火机你会不去一磅店买?苏沐秋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脱团了?”欧一眼看穿了苏沐秋的谎言。

“我真是买给自己的。”苏沐秋说。

“没脱团我们就接吻!”欧还在胡搅蛮缠。

“这是两回事,”苏沐秋严肃起来,“欧,对我来说接吻是跟恋人才会做的事,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欧正想说些什么,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插入二人的对话:“真巧啊,在这里又遇见你了。”

是啊,真巧,苏沐秋在心里说道。


叶修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围了一条格子围巾,半张脸都隐藏在围巾下,围巾系得很松,自由地在夜风中飞翔,苏沐秋的视线被黏在迎风飘动的围巾一角根本移不开。

“你们认识吗?”欧问。

“认识,”苏沐秋给双方介绍了一下,“这是叶修,跟我同院的同学,这是欧,我的大学同学。”

“你好。”叶修主动打了个招呼。

欧打量了一下叶修,问:“先生你现在单身吗?”

“你问问他?”叶修并没有觉得被冒犯,笑着说道。

“……”苏沐秋觉得叶修话里有话,处处都是陷阱,他谨慎地分析了各种可能性,选择了一个比较安全的答案,“他单身。”

欧的眼睛一亮:“那你能跟我接吻吗? ”

“……”苏沐秋头一回觉得有个欧这样的朋友非常丢人。

叶修居然还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又问:“你们俩不是情侣吗?”

“我也想啊,但是沐秋嫌我丑不愿意追我啊,帅哥你说我真的那么丑吗?”欧可怜兮兮地说。

“别理她……你的朋友在等你,你不回去吗?”苏沐秋抢在叶修回答前说道,他指了指,叶修的朋友正在往这边看,其中那头金发还有点眼熟。

平时开开这样的玩笑没有什么,苏沐秋已经习惯欧无比跳跃的思维,并且不会把她的话当真,可是在叶修面前还是这样就不太好了,对于叶修来说欧还是初次见面,但是欧可不会管那么多。更重要的是,苏沐秋根本不想和叶修站在一起,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圈,没有必要强行凑在一起。

叶修也回头看了一眼,他察觉到苏沐秋赶人的态度,也不点破,只笑笑说:“过来是想提醒你要注意你的包,人多不是很安全。”

“谢谢你了,”苏沐秋低下头,“你快回去吧。”

“看来我们隔得不远,那么进场后再见。”叶修说完就回到自己的朋友那边。

看着叶修走远苏沐秋才松下一口气,他转身看着还在观察叶修的欧,叹了口气说:“欧,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怎么了?”欧显然并没有把刚刚的事当一回事,“你同学挺帅的,给我介绍一下?”

“你就是想谈恋爱也不能随便找人吧,当抓壮丁啊?”苏沐秋有点抓狂。

“什么壮丁,那不是你同学吗?”欧说。

“你说得太有道理了,我无法反驳。”苏沐秋对这人没脾气了。

“好了,我知道啦,”欧冲苏沐秋眨眨眼,“我尽量克制自己,可是想到跨年我就好兴奋啊!”


七点半就能够进场,人群有素地缓缓往河岸走,叶修他们跟苏沐秋买的是同一个区域的票,进去没多久他们就在人群中再度相遇,叶修的朋友邀请他们一同看烟火,欧兴致勃勃答应了下来,并且和他们其中一人达成了跨年接吻的约定。

有了“不古板”的新伙伴之后,欧的眼睛里就完全没有了苏沐秋的存在,全程跟那人聊得火热,苏沐秋已经习惯,一个人也很舒服,如果叶修没有一直牵着他的手的话他就能更自在。之前是因为拥挤的人群,他们不得不牵在一起才能保证不走散,可是找好地方站定之后两人也没有放开手,好在来看这场烟火秀的人很多,他们在其中并不惹眼。

“你朋友很特别。”叶修说。

周围人都在聊天,在这么嘈杂的环境下苏沐秋只看到叶修的嘴唇在动,但是内容完全没有听清楚,见叶修一直看着他,他不得不问:“什么?”

“我说,欧很特别。”叶修凑近苏沐秋的耳朵说。

“啊,是啊。”苏沐秋点点头,然后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们来伦敦多久?”叶修问。

“三天,”苏沐秋说,“你呢,之前玩得开心吗?”

“还不错,本来要去爱尔兰的,朋友签证出了问题,我们就先来伦敦了,”叶修说,“明天有元旦游行,你们会来看吗?”

苏沐秋想了想:“看欧吧,主要是陪她来的。”

叶修看了正跟自己朋友聊得起劲的欧,觉得他们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没去打扰他们,他又对苏沐秋说:“去的话联系我。”

“嗯。”苏沐秋嘴上应了下来。


大老远从村里跑过来排四五个小时的队看一场跨年烟火,说没有期待是不可能的,看着摩天轮旁边的数字从六十开始下落,前面人高马大的外国小哥脸上也泛起了少女心,苏沐秋也情不自禁紧张了起来,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白色的投影,专注地看着今年最后六十秒的流逝。

距离新年还有二十多秒的时候钟声响了起来,熟悉的旋律回荡在这座城市之中,进入最后十秒人们不约而同地开始齐声倒数:

十、九、八……三、二、一!

几束白光在尖叫声中同时飞向天幕,黑暗的天空被白色的花朵照亮,摩天轮下方的烟花蹿得很高,带着一往无前的架势冲向云霄,而苏沐秋却无暇顾及对岸那期待已久的风景,唇上传来温热触感让他身体僵硬无法动弹,叶修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之中变得模糊,就像飞上天空的火柱一般,苏沐秋在混沌中静止了几秒然后整个炸开。

需要……推开吗?

记忆中那个少年的笑脸再次出现在脑海之中。

少年心事热烈又单纯,想在一起就一定要在一起,那时候真好啊,什么都不用想,只凭着一句喜欢就什么都敢做,以为自己能够征服世界,现在知道无法征服世界,成年人需要考虑的东西更多,反倒畏畏缩缩不敢说爱。

可是此时此刻,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神看他们,没有人会议论他们是否般配,没有狂风骤雨般的压力,那些条条框框都远在千里之外,可以不用在意。

苏沐秋迟疑着,回应了这个期待已久的亲吻。


欧依依不舍地跟新交的男朋友吻别,苏沐秋站在一边等她。

等两群人分道扬镳,欧才饶有兴致地调侃起来:“接吻是恋人才会做的事?”

“在伦敦的跨年夜,两个陌生人也会接吻。”苏沐秋用平板无波的声音重复着下午欧的说辞。

“可你们又不是陌生人,”欧说,“你们在交往吧?”

“接个吻而已,”苏沐秋故作轻松地说,“又不是什么大事。”

“哎呦,”欧乐了,“是谁下午说接吻是跟恋人才能做的事?还是你真的只是嫌弃我而已?”

“这是个误会。”苏沐秋扶额,事实上他自己也很混乱,根本没法解释自己的行为,更无法跟别人解释了,他可能是被寒风给吹傻了。

“可是你闭眼了,我看到了,你很享受,你喜欢他。”每说一句,欧就愈发肯定自己的结论,“为什么最后要拒绝?”

苏沐秋没想到欧还能注意到旁边的事情,他以为她的注意力都在新男友身上,结果她连他们的对话都听得一清二楚,她又是个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这下苏沐秋是真的头疼起来了:“我们的情况很复杂。”

“有多复杂?”欧问。

“非常复杂。”苏沐秋肯定地说。

“那你喜欢他吗?”欧问。

不能喜欢,也不能说不喜欢,苏沐秋只能沉默。

“沐秋,这不像你。”欧说,“我不知道你是会逃避自己真心的人。”


大多数时候欧不算是一个很讨人喜欢的女孩,有人会觉得她不识时务,她总是冒冒失失的,并且确实不太顾及别人的感受,大学时期还因此受到过排挤,可是苏沐秋发自内心地喜欢她,她是那么自由,那么勇敢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逃避对她来说是难以理解的。

而他想要从欧身上找回的,不就是追求的勇气吗?

苏沐秋深深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要把长久以来萦绕在心头的郁气全都吐尽:“我是喜欢叶修,可是我配不上他。”事情在心里积压太长的时间,好像稍微提起来就又沾了一身的灰尘,好不容易洗干净的外套又蒙上一层厚厚的灰,整个人都沉重起来。

欧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们的沐秋居然真的是个老古板,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要讲究门当户对吗?”

“跟你理解的还有点差距。”苏沐秋不想再继续解释,其实也没必要解释。

有些差距是客观存在,而且短时间无法消除的,真正的勇敢不是盲目地忽视掉客观存在的差距,而是努力去一步一步缩小这个差距,到那时才能够堂堂正正地说要在一起,并且不再为外物动摇——他不必跟任何人说明自己的决心,只需要默默地记在自己的心里,因为这只是他对自己的承诺。

见欧还想继续问,苏沐秋抢先问:“光说我,你呢?”堵住别人好奇心的最好方法就是把话题引到对方身上。

“你不是看见了吗?”欧说着,居然有点害羞。

苏沐秋心想我还真没看见,那时候眼里心里只有一个人,哪里还有心情去注意别的东西,好在他还是能猜出欧的心思:“真一见钟情?”

欧点点头,她描述着怦然心动的感觉,苏沐秋听着她的故事,好像整个世界都变成童话书里的一页,眼前源源不断地冒出粉色泡泡,不远处就是“她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的结局,听到他们决定在一起,心里又不禁有些羡慕。

“我们约好明天一起看游行,”欧说着,邀请苏沐秋,“你也来吧。”

苏沐秋想到叶修也会在场就觉得尴尬,刚想拒绝就被殴一句“你该不会是拒绝别人的表白就连人面都不敢见的胆小鬼吧”给堵了回去。


答应了之后却又紧张起来,半夜三点半仍旧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苏沐秋摸出手机把叶修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他点进这人的朋友圈,跨年也没有发图片和心情,苏沐秋看着那句圣诞快乐,说不出是失落更多还是庆幸更多。

一叶之秋,一叶之秋,这名字一用就是七八年,叶修是个相当长情的人,也不知道最后是谁那么幸运能给跟他白头偕老。

突然一阵心悸,苏沐秋把手机关上,闭上眼睛却又想起那张脸,想起那时候叶修难以置信的眼神,依旧会觉得很压抑,可是已经不再会像当时那样痛苦,毕竟那些都只是过去的事而已。

欧一直说,爱情是两个人的事,看对眼就在一起,根本不用考虑太多。一路都顺风顺水走过来的欧不懂,爱情这东西根本不只是两个人的事,至少对叶修来说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事。就算是跟苏沐秋相依为命的妹妹苏沐橙,在听到试探性的话时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叶修出身豪门家世不凡,娶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姑娘都会让家里难以接受,更何况跟门不当户不对的男人在一起。

所以叶修的父母做出那种反应也是很正常的事,苏沐秋恨过,却也理解。


他们俩的事是班主任发现的,直接叫来家长跟家长说明情况,叶修父母亲当场就把叶修带回家,后来一周叶修都没有再出现,苏沐秋心里很是忐忑,上课都没法集中精神。

叶修性子倔犟,怎么都不肯让步,叶修父母只好从苏沐秋这边下手,可惜苏沐秋虽然平日里脾气好,那时也是铁了心想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即便被威胁要退学也毫不畏惧。

不过后来苏沐秋还是妥协了——是的,他妥协了,可是他又能怎么办,一个孤儿哪有什么人能帮他撑腰,他可以退学,可以过一年再高考,甚至可以不高考,但是他不能那么自私,因为自己的爱情毁了妹妹的一生,所以当叶修父母派来的那个男人面无表情地念出苏沐橙所在的学校以及班级后,他没有任何犹豫地,妥协了。

接着就是亲自去跟叶修说清楚,苏沐秋早已忘记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那些伤人的话,也忘记自己在面对叶修质问的时候是怎样反应的,他记得的都是些描述性的文字以及模糊的画面,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让那些东西成为过去,直到它们再也无法引起他情感上的共鸣,他才觉得自己真正变得更坚强了。

分手并不是结束,苏沐秋必须离开离开学校。叶修父母心里很清楚,分手不是两人的主观意愿,继续处在同一个环境里难免会有和好甚至有更激烈的反弹,必须把他们分开,彻彻底底地分开。那时正是备战高考的关键时期,尽管叶修已经拿到心仪学校的保送资格,叶修父母不愿让儿子的高中生活不完整,他们还是想让他回到常轨,那么离开的自然就是苏沐秋,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在他们眼里就如同蝼蚁一般,谁又会去在乎蝼蚁的死活?苏沐秋确实没有反抗的能力,除了答应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们像打发叫花子似的象征性地给了点钱,苏沐秋并没有收下,因为在他们眼里看起来有些可笑的理由,不过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苏沐秋也并没有后悔,至少他守住了自己最后的尊严。

很久很久以后,苏沐秋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也会想,如果那时候他们都不那么倔,圆滑一点,先否认,等过高考,上大学之后自由了再慢慢来,又或者他在决赛当天没有吃那碗牛肉面没有拉肚子,他也获得保送资格而不是需要参加高考,他们能不能在约定的地方再相见?只可惜少年的感情太烈太猛,如脱了缰的野马根本收不住,否认就像是背叛一般罪不可恕,他们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对手,自己的反抗如蚍蜉撼树,而世上巧合太多,却又没有足够多的如果。

爱上一个自己配不上的人,真的是太辛苦了。

于苏沐秋,这次也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再次遇上对的人,现在的他除了虚长了几岁外,跟六年前的他并没有太大区别,他还没有来得及建立自己的事业,没有强大的根基支持他坚强地接受考验,他不想再重蹈覆辙在他人的逼迫之下说分手,看着恋人陷入痛苦却无能为力,将自己置于绝境之中。

可他明知道是飞蛾扑火,还是忍不住向着光的方向飞去,只因为世界上再不会有跟这样明亮的一束光了。

要是再晚一点,晚一点遇见就好了。


直到小明一月十号从国内飞回来,苏沐秋跟叶修还是没有讲一句话,他们仿佛彻底变成陌生人,却又保持着不再偶遇的默契。

苏沐秋心里也明白,也就是喜欢才能察觉每一次偶遇,否则就是单纯打个照面的路人而已,不过自欺欺人的行为也有一定效果,至少心里能舒服点。

好在十三号就开始考试,五门考试要在六天里结束,平均下来一天一门,苏沐秋根本没时间去考虑其他事情,不必再去为远处那片衣角是不是属于叶修而烦恼,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解脱。

考完第三门有一天休息时间,苏沐秋没有再复习,在宿舍里睡了一早上。

可能是压力太大,这些天晚上做的都是噩梦,有现实点的关于叶修的,也有科幻片外星人毁灭地球这种,苏沐秋凌晨四点多醒过一次,再醒来就十一点半了,他披了件外套去厨房做饭。


“沐沐沐沐秋——”小明一见他就故意拖长了声音喊他的名字。

苏沐秋笑笑:“早啊。”

“咦,你脸色很差。”小明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怎么了?”

苏沐秋等胃部的抽痛下去才回答说:“没事,就是有点胃疼。”

“胃疼?”小明原本想把自己的午餐分一半给他,看看自己锅里的黑暗料理还是作罢,“要不要吃点胃药?”

通常苏沐秋都是硬抗的,可是眼下还剩下两场考试,不能冒险,于是他问:“你有药吗?”

“……”小明噎住,“我这种铁胃怎么会带胃药!”

“那你说个屁啊!”苏沐秋笑骂。

“你应该早点跟我说,我从国内给你带点。”小明说。

“嗯,没事,我吃点东西就好。”苏沐秋漫不经心地说。


因为身体不舒服,苏沐秋没有费功夫炒菜,简单下了面条就回了宿舍,边跟苏沐橙视频边吃面。

苏沐橙看着哥哥碗里这清汤寡水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说:“哥你以后不要再给我买东西了。”

苏沐秋想了想自己最近给她买了什么:“怎么了,你不喜欢那件衣服吗?”

“不是,我很喜欢,”苏沐橙说,“你怎么就吃这么点啊,最近感觉又瘦了,你自己多买点好吃的吧。”

“……今天不太舒服才做了点清淡的,你想什么呢?”苏沐秋笑着说,心里也很是欣慰,妹妹都知道心疼人了,真的是长大了。

苏沐橙还想说点什么,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苏沐秋对她说我去开个门,然后喊了声等一下,匆匆忙忙把耳机摘下来打开门却发现门口一个人都没有,那人在他门口放下个盒子就离开了。

苏沐秋抱着那盒药进来,拿起其中一只小盒子转过来看了看,藿香正气丸五个字端端正正地印在上头。

“是谁呀?”苏沐橙问。

“不知道……”苏沐秋又翻了翻,说明书都是中文的,是从国内带来的整整一盒常用药,什么都有,“放下这个就走了。”

“你哪里不舒服啊?”苏沐橙问。

“不是大事,胃有点难受。”苏沐秋答,“吃点东西就好了。”

“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苏沐橙教训起他来,“该吃饭的时候不吃饭,从前也是这样打起游戏来就什么都不管了……”

苏沐秋老实地听着妹妹训话,完全没法反驳。

接着苏沐橙又放缓了语气:“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开心就好,知道了吗?”

怎么像是教小孩子似的,苏沐秋心里想着,面上连连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

苏沐橙看他那样子就是敷衍自己,又想气又想笑,想到从前他忙着打工才落下胃的毛病又觉得心酸,她再次强调了一遍:“你喜欢谁都没关系,是人是鬼是男是女都没关系,你听到了吗?”

“什么喜欢谁?”苏沐秋眉毛微挑,做出惊讶的表情,“你哥哥我还没有对象啊。”

“……”这死鸭子嘴硬的样子,苏沐橙翻了个白眼,不跟他纠结这问题:“我练了个新号,叫风疏烟沐,沐雨橙风我请小明哥给你带过去了。”

“沐雨橙风发生了什么?”苏沐秋问。

“没什么,就是太能招蜂引蝶了,哥哥你可给我留下了一堆桃花债啊。”苏沐橙笑着打趣。

“讲道理,我用沐雨橙风的时候她还是个小透明。”苏沐秋一本正经地说。

苏沐橙在心里鄙视他,他能叫小透明,那服里能有几个人能称神啊?

“怎么会,哥哥技术那么好,好多人暗恋你你不知道而已。”苏沐橙说。

苏沐秋乐了,从前只听过苏沐橙夸大神一叶之秋的操作,他还是第一次听他妹夸他荣耀技术,真感觉挺自豪的。

“是吧,我还是比一叶之秋强一点点的。”苏沐秋喜滋滋地说。

“那比他还是要弱一点,”苏沐橙说,“一叶之秋太牛了,不过哥哥你已经很厉害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结束跟苏沐橙的通话,苏沐秋边吃面边挑出了符合他症状的胃药,在床上躺了五分钟就翻身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去,他不想洗碗洗锅,可也知道如果现在不洗,放着也不会有人帮他洗,拖着不是个办法。

洗完碗碰上来做饭的Sunny,她告诉苏沐秋说门口有他的快递,苏沐秋就脚步一转直接往门口走去,应该是最近买的电动牙刷到货了,苏沐秋抱着快递盒子从公共休息室这边往自己房间走,路过院子时不意外看到了跟朋友坐在一起聊天的叶修。

叶修的朋友很多,他那个人虽然看起来不好相处,说话过于直白,却是以真心对待每一个人,了解他的为人之后很难会讨厌他,跟他交朋友也是件让人愉快的事,所以他能带各种朋友过来玩也是很自然的。

苏沐秋走着走着,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明讲的那些八卦来,那些究竟是真事还是故事呢?

叶修似乎感应到走廊里的视线,往窗户这边看了过来,苏沐秋先是一愣,然后埋着头加快步伐走向自己的房间。


按照说明书上的服用方法吃过药,苏沐秋原本想休息休息,睡个午觉什么的,可看着桌上那个小盒子始终静不下心来。

药是叶修给的,苏沐秋在看到门口没人的那一瞬间就猜到了,这个人就是这样,默默地体贴着别人,稍微马虎一点的人都不会察觉到他的用心,可惜苏沐秋并不是马虎的人,他在某些地方表现得格外细腻。

叶修为他做的事他都知道,他能感受到背后的视线,就像他总是在暗处悄悄注视着叶修一样。

真傻,两个傻子。

苏沐秋看着白色的天花板,这栋建于十九世纪的建筑经历过无数次的修修补补,尽管修葺之后大部分问题得以解决,这栋房子能够继续当作学生宿舍,但是墙上的痕迹显示它经历过多少年的沧桑,天花板上布满细长的裂痕,像是一个迷宫,又像是一副藏宝图,跟着裂纹的方向似乎就能找到宝藏。

迷宫的出口会在哪里,宝藏又在哪里呢?完全没有头绪。

苏沐秋坐了起来,他决定先去把其他的药还给叶修,看也看不清楚想也想不清楚,那不如走一步算一步。


再出去的时候叶修已经不在院子里了,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像是褪去的潮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零零星星的波纹。苏沐秋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敲响叶修的门,轻轻地敲了三下,房间里面才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苏沐秋屏住呼吸等门开,拉开门的叶修显然也很惊讶:“你怎么来了?”

“这是你的吧?”苏沐秋用视线示意着手里的盒子,“怎么放下人就走了?”

叶修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你应该不想见到我。”

苏沐秋一愣,他确实是不想见到叶修,可也不是真的不想见到叶修,他都没法弄明白自己的心态,还是不知不觉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既狠不下心,也放纵不来。

“要进来坐坐吗?”叶修往后退了一步,门口敞开的缝隙像是在欢迎苏沐秋进去。

苏沐秋侧过头往里面看了看,确定没有其他人之后才点点头,跟着叶修走进去。叶修拉开书桌前的椅子,然后自己在床上坐下。这是第二次来叶修的房间,苏沐秋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四周的东西,东西虽然不是很整齐,但是放得并不太乱,这次桌子上很干净,除了一台笔记本就只有一个茶壶几个茶杯摆在上面,再加上他刚放上去的药盒。

“喝茶吗?”叶修问,“刚泡的铁观音。”

“从国内带来的?”苏沐秋问。

叶修点点头,没等苏沐秋回应直接给他倒了一杯放到他跟前,黄绿色的茶水发出淡淡的茶香,苏沐秋说了声谢谢,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确实是刚泡出来的茶水,温度还有些烫舌头,苏沐秋悄悄吐了吐舌头。

“有点烫。”叶修笑着说。

“是的。”苏沐秋说,接着他就不知道该如何把对话继续下去,他想了想说:“药也都是国内带的吗?”

“是啊,自己备点常用药会方便很多。”叶修说。

苏沐秋点头:“你还是有经验。”

叶修笑笑:“考试都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吧。”苏沐秋又喝了口茶,茶水的味道跟他泡出来的不太一样,估计是用了滤水壶先过滤了一遍。

“有问题可以来问我,我这几天都在宿舍。”叶修说道。

“你……”苏沐秋神色复杂地看了叶修很久,然后垂下眼睫,“好,谢谢。”

叶修抚摸着温热的茶杯没有说话。

苏沐秋看着深蓝色的毛毯,细细分辨着地面上的灰尘,试图同这些蛛丝马迹推断出叶修的生活,他很好奇,关于这个人的一切他都很好奇。

“你恨我吗?”苏沐秋忽然问。

“你问的是什么时候?”叶修问,“如果说是六年前,我要是说不恨肯定是骗你的。”

苏沐秋眨眨眼睛,他觉得挺委屈,叶修恨他,可他又何尝没有在那段往事中受到伤害?他不过是喜欢了一个人,又有什么理由去承受这一切,为什么到现在还要被折磨,他的人生已经有了足够多的波折足够多的考验,到底到什么时候才能走到尽头?可是当他抬起头看到叶修的脸的时候,那些怨恨又仿佛不曾存在一样,他能回忆起的就只有那些闪着光的往事,还有心动的感觉。

高中时期叶修主攻物理竞赛,苏沐秋主攻数学竞赛,两门学科各有各的重点,却也有相通之处,他们总能互相启发。叶修最与众不同的一点便是他的专注与享受,跟他在一起的人都会被他这样的态度所感染,即便是准备竞赛最紧张的那段时间生活都是令人愉快的。

“现在长大了,也就不恨了。”叶修继续说道,“有时候反而会想,你是不是恨我,是不是后悔和我在一起。”

“我没有恨你,也没有……后悔。”苏沐秋说得非常艰难,不过并不是因为他为了安慰叶修而说谎,而是要描述当时的感觉太困难,可以肯定的是没有恨过,没有后悔,“只是, 只是……”只是什么,他也说不出来。

叶修看了苏沐秋几秒,笑了笑:“我不知道沐雨橙风是你,可你总该知道一叶之秋是我,我们一起打了三年游戏,你从来没有说过你是谁。”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苏沐秋问。

在游戏里跟叶修相遇绝对是意外,苏沐秋没有故意去接近一叶之秋,只是遇到之后没有自觉远离,还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而已。

“你不玩了之后。”叶修说,“后来才知道你为什么买得起乱七八糟的东西却买不起话筒。”

“……”苏沐秋想说他是真的买不起话筒,可想起来又觉得好笑,遮遮掩掩躲在一叶之秋身后,悄悄窥视他的生活的那段日子,真是单纯得好笑。

“你笑起来很好看。”叶修说着,“我很想念。”

“想念什么?”苏沐秋问。

“想念你。”叶修说。

苏沐秋被看得有些脸红心跳,他忙收敛起笑容,装作严肃正直的样子看回去,可是再努力也抵不过叶修灼热的眼神,他终于败下阵来,放软了声音说:“我也很想念你。”

怎么会不想念?真正体会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就是在跟叶修分手之后,过得再辛苦也不曾憎恨这段感情,不曾觉得后悔,只想为了能够在一起而加倍努力。

“那为什么不答应我?”叶修问。

“因为……”苏沐秋犹豫了一下,“因为我胆子比较小。”

“那以后让你走后面,我带着你走。”叶修说。

苏沐秋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你可真难追,”叶修也没为苏沐秋委婉的拒绝而失落,“还好我有心理准备。”

“你有什么心理准备?”苏沐秋忍不住问。

“两万五千里长征的心理准备。”叶修说。

“……”


考完试之后苏沐秋足足在宿舍睡了一整天,睡觉之前天是黑的,一觉醒来天还是黑的,只不过到了晚上七点多。半天找不着自己的拖鞋,苏沐秋索性就穿着袜子走到厨房做饭,这个时间点做饭的人不多,他能一个人用四个炉子,效率很高。

“你做大餐?”小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蹭饭的来了,苏沐秋心里一凉,今晚这么点肉估计都要进小明嘴里了,他扭头对着小明露出一个略显扭曲的笑脸:“小明啊,你吃完了吧?”

“没有没有,我正好没吃的。”小明直接上手去掀锅盖了,他鼻子动动,狠狠吸了口红烧肉的香味,才在苏沐秋凌厉的眼神下放下锅盖往后退了几步。

“没你的份!”苏沐秋恶狠狠地说,忽然对着门口方向问:“你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小明看过去,叶修正从厨房后边的密码门走进来,他们互相打了个招呼,叶修说吃过了,他们又聊了几句叶修就回去了,小明看看苏沐秋,又看看离开的叶修,问:“你们真在一起了?”

“没有。”苏沐秋低头处理他的锅,“还有什么叫真在一起了?”

小明有些迷糊,他问:“那你们没一起?”

“我们为什么要在一起?”苏沐秋反问。

“可是大家都知道你们是一对,你们在全世界面前证明了你们自己。”小明说,“我早就想八卦了,特地等你考完才说,可憋死我了。”

苏沐秋吓得锅盖都掉了,还好钢化玻璃够给力,只磕破一个小角,苏沐秋心疼地摸了半天盖上的缺口,然后怒视小明:“你不要突然说那么吓人的话好不好?”

“怎么吓人了?”小明无辜,“你说你是不是去伦敦跨年的?”

“那又怎么样?”苏沐秋不解。

“你是不是在X区?”小明问。

“……你这么知道?”苏沐秋有些不确定了,难道欧跟小明认识,还是小明特地飞回来看烟花还跟他同一个区域了?

“我看了烟花视频,虽然很黑,但是我确定我看到你了。”小明说。

“你眼花了。”苏沐秋说。

“怎么可能,你是不是穿着你那件退休老爷爷的羽绒服……”小明给自己找证据。

“你认错了。”苏沐秋坚持。

“有什么好不承认的,”小明不明白,猜测苏沐秋是不是因为他们从前瞎扯的八卦觉得跟叶修交往不好,于是忙为叶修正名:“学长和其他人都是单纯聊天,不是花心,跟他谈恋爱挺好的。”

好像当初说他夜御百人后宫三千佳丽万人斩的那家伙就是你没错吧?苏沐秋在心里吐完槽才说:“说得像我跟他不是单纯聊天似的。”

“那绝对是你……”小明不服气地嘟囔,还想继续说的时候苏沐秋一句再说就自己做饭去给堵住,比起吃八卦算什么?

回头苏沐秋还真点开了直播的视频,镜头里黑不溜秋的一片,只有烟花炸开的时候才有白光,苏沐秋根本什么都看不清,能认出叶修还是因为他那条围巾,有他俩的画面总共就几秒,一闪而过,小明居然还能认出来,不愧是有一双八卦慧眼的男人,这让苏沐秋有一丝佩服。


一月底就是春节,JBH的中国学生决定在宿舍吃火锅看春晚,尽管晚餐时间国内早已跨过新年,大家过年的兴致依旧很高昂,前一天就买好火锅需要的材料摆在公共厨房,满满一桌子食材,惊呆了来往的国际友人。

原本二三十人的火锅聚餐最后来了四十多人,一群人喝着苹果酒聊着天,放着春节进行曲,插科打诨胡吃海塞,好在准备的食物足够多,这么多人吃下来还有剩余。苏沐秋作为负责人之一张罗着收拾完桌面,一部分人到市中心的酒吧续摊,另一部分人跑到公共休息室玩桌游,没有人回房间睡觉,像是觉得不到十二点转钟不算过完年似的。

苏沐秋被叫去玩狼人游戏,可等他走到公共休息室里头加上他总共只有三个人,一桌麻将都凑不齐,特别是小明一看他进来就说要去上厕所,放着休息室对面的厕所不用一溜烟跑回了自己屋里。苏沐秋看小明跑得不见踪影,转过头来,休息室里的另一人正坐在钢琴边的凳子上,玩那把被折腾得几乎散架的贝斯。

“你还会弹贝斯?”苏沐秋走过去问,“这也能练手速?”

“学过一点吉他。”

叶修随便拨了几下弦,苏沐秋能听出是某电视剧的插曲,正想捕捉它的名字叶修就把贝斯放下了,苏沐秋怎么都回忆不起来那首曲子的名字,叶修看他想得一脸纠结猜到他是在想名字直接告诉他那部电视剧的名字。

“你也是来玩狼人的吗?”苏沐秋坐在琴凳上,无聊地用手指敲了一段《致爱丽丝》,不记得后面的旋律索性换成一闪一闪亮晶晶弹。

“是啊,说就差一个人就把我拉来了。”叶修说。

苏沐秋往门的方向看了一眼,无奈地说:“我也听的是就差一个了。”

“看来还差很多。”叶修说道,“小明怎么还没回来?”

苏沐秋恰好收到了小明的微信,说让他有第四个人出现再叫他回来,苏沐秋给他回了长长的一串省略号,然后对叶修说:“他说他大号,让我们自己玩。”

“玩什么?”叶修有些无语。

“玩……”苏沐秋扫视了周围一周,“钢琴吧。”

“你会弹?”叶修惊讶。

“我会敲。”苏沐秋说着又给叶修演示了一遍如何巧钢琴制造噪音,然后站起来让开,“要不你来弹吧,就弹野蜂飞舞。”

听到野蜂飞舞这个名字叶修明显愣了一下,像是也回忆起高中时候,他慢慢走到琴凳前坐下,十指放在键盘上,却久久没有按下第一个音符。

“忘记了要怎么弹了吗?”苏沐秋问道。

“不是,”叶修摇摇头,然后看向苏沐秋,“你想听常速的还是……”

“就你从前弹的那种。”苏沐秋说。

叶修先按了几个键,接着狂风暴雨一般的旋律在耳边炸开,然后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内停止,一切又归于平静,似乎之前的旋律是一场梦,叶修坐在琴凳上看着苏沐秋,苏沐秋也看着他,纷杂的情感在对视中清晰明了起来。

其实苏沐秋并不知道他想听的野蜂飞舞是什么样的,那时候没有录音设备,他只能把那段旋律牢牢记在脑子里,叶修的背影和在黑白琴键上轻快跃动着的白皙手指,可记忆毕竟不是实物,它慢慢地扭曲变型,最后只剩下野蜂飞舞这四个字,这是他最喜欢的曲子,可惜只剩下一个名字罢了。

过了这么长时间,斗转星移,他终于再次找回了这段旋律。

“你想听的话,我可以弹给你听,多少遍都可以。”叶修轻声说。

苏沐秋意识到他并不是想听这首曲子,一直以来,他怀念的都是弹琴的人,怀念他准过头来露出得意又气人的笑容,怀念他带着嘲讽却又真挚的安慰,怀念他们在一起青涩又有趣的时光,怀念从前那个稚嫩又勇敢的自己。

“你让我想想。”苏沐秋说。

“咦,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一个声音打断二人的对话。

狼人杀大队长带着他的小分队浩浩荡荡走进公共休息室,他们把沙发摆成一圈,然后自己找地方坐下,大队长数了数人头:“小明呢?”

“上厕所去了,你给他发个微信吧,厕所里可能没纸了。”苏沐秋没忍住顺手黑了小明一把。

恰好小明听到风声从房间里跑过来,一进门就受到注目礼,小伙伴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诡异,他一头雾水,在苏沐秋旁边的空地坐下来,小声问发生什么了,苏沐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玩了四五局就快到十二点,第五局被丘比特小明绑定的苏沐秋跟叶修获得了胜利,正好大家都有些累了,这局结束后直接散场各回各家。

苏沐秋回到房间心里还装着事,边换上睡衣边考虑,可是怎么也理不清思路,感情上的事比数学竞赛的题目要麻烦多了,想得脑袋都要打结了。从前听叶修弹起思路会顺起来,现在听他弹琴就是徒增烦恼,可苏沐秋也没有多后悔,可能是晚上混着喝的各种酒还没醒,他觉得自己都要飘到天上去了。

越来越兴奋,跟嗑药了似的。

“你睡了吗?”苏沐秋躺下给叶修发了条微信。

“还没。”叶修很快回复,然后问:“怎么了?”

苏沐秋打了个呵欠,想了几秒,打出几个字发过去:“红军三大主力要会师了。”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零点,新的一年终于来到,新年新气象。

苏沐秋收到欧发来拜年信息:“新年快乐,希望沐秋早日找到你的真爱。”

还没来得及回复,门口就传来敲门的声音,富有节奏感的三下,咚咚咚。

新的一年,人人终得所爱。

End


当你老了

叶修没想到会在异国他乡再见到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那人灵活地穿缩在黑压压的学院袍之间,像是爱丽丝漫游仙境里那只兔子,猛地从他脑海中蹿到现实世界中来。

苏沐秋也看到他了,可是苏沐秋并没有过来打招呼,而是彻底无视掉他,即使住在同一间宿舍也没有讲过一句话,甚至寒暄的“你好”“再见”都不曾讲过。

如果那人决定想要当陌生人,叶修觉得自己也没有理由去打扰。

直到审核中期评价看到苏沐秋提交的内容,叶修才有理由主动跟苏沐秋有了交集。

叶修其实知道是大冒险,可还是按照这位同学的要求,在没事的时候陪他上课,保证教学质量确实也是他的责任,但是如果提交这份中期评价的另有其人,那么叶修的处理方法就会有所不同。

拜托各种朋友帮他占位置,出其不意地出现在苏沐秋旁边,看苏沐秋敢怒不敢言的表情,叶修也觉得自己这样想是恶作剧似的很幼稚,可是又没法停下来,他只是想找个理由多跟苏沐秋在一起,苏沐秋的项目一年就结束,在那之后他就像天空中的云朵一样不知道会飘到哪里,再也找不到了。


有人告诉他说高中时期的爱情都是幼稚的,两个人都不成熟,还未形成正确的三观,产生的感情也是虚幻的,他们以为只要拆散他们这段感情能够随着时间淡去,叶修也曾经以为他会渐渐忘记苏沐秋,可是他并没有。

“他有什么值得喜欢的?看吧,自私、阴险、贪婪,市侩,总有一天都暴露出来了。”

自私、阴险、贪婪、市侩?这不是能够定义苏沐秋的形容词。

苏沐秋还是那个苏沐秋,无论过多久都一样,跟老师聊到忘记时间,明明都准备走了还会心软折回来,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叶修总能在这个人身上找到过去那个少年的影子,远远看着他的时候总觉得还能够跟过去一样跟他勾肩搭臂,听他讲自己的新点子和新发明。

现在的他,成熟了,稳重了,还是苏沐秋。

叶修觉得,一个人的性格是平稳的,系数小于一,无法预料的冲击可能会在短时间内造成比较大的波动,但是随着时间,曲线又会慢慢回到本来的位置,所谓“一岁看大,三岁看老”大概就是差不多的道理。


上大学后,叶修把新生名单翻了几遍,始终找不到苏沐秋的名字,他又想办法找到其他学校的新生名单,得到的结论是苏沐秋根本没有来B市,体验过这种失落的感觉,之前分手的愤怒与憎恨都显得黯然失色。

不过叶修并不是个会为了爱情要死要活的人,他的大学生活平静地继续着,电竞的梦也曾圆过,四年下来没有谈恋爱,但生活照样多姿多彩。

毕业之后申请国外的博士,叶修才脱家里的控制有真正自由的生活,在国内无形的枷锁始终束缚着他,他觉得喘不过气来,可又没有理由去反抗。


叶修从来没有隐藏过对苏沐秋的兴趣,当朋友顺着他的视线看到苏沐秋问“这是你喜欢的人”时他一直都是坦率地答是,尽管苏沐秋的身边总是站着其他的人。

碰壁的次数多了,朋友也开始打趣他,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叶修也一笑而过,这两年有不少人邀请他约会,他从没答应过,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是因为喜欢才在一起,才会去约会,而不是因为空虚。

到后来叶修自己都时不时自嘲。

来这边两年叶修都没怎好好出去玩过,他一向醉心学术不太出门,见到苏沐秋就想起从前计划毕业旅行的日子,忍不住想趁着圣诞节邀请苏沐秋四处转转。不过被拒绝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叶修跟其他朋友一起去旅行的途中总会想起苏沐秋,圣诞节那天他发了一条仅苏沐秋可见的朋友圈,图片是这个假期他见识过的美丽风景,他写道“圣诞快乐”,就像是跟他一起看过这些风景,当面跟苏沐秋说一样。


元旦跨年叶修没忍住把话说开了,不出意料得到的是拒绝的回答。明明是拒绝人的一方,苏沐秋表情却比他这个被拒绝的还要委屈,面对这样的苏沐秋叶修根本生不起气来,而且想到他的经历叶修就更没法生气,连再往前一步都会觉得愧疚。

叶修不得不承认当时的爱情确实是不成熟的,不是说感情本身不成熟,而是表达感情的方式不成熟,并不是强硬地迎难而上才是真爱,暂时的妥协也并不是背叛。

高三回去上学的时候苏沐秋已经不在班上,说是转学,叶修也相信了,所以他以为他们能在大学再见,以苏沐秋的成绩高考应该不会有问题。即使后来没在B市的重点高校新生中看见苏沐秋的名字叶修也只是以为苏沐秋没报B市的大学而已,他根本没想到苏沐秋直接辍学了。

叶修无法想象苏沐秋被逼的退学时的心情,就算那个人能在意外失去保送资格第二天笑着说从头再来,他也不认为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坚强到足以一个人承担起这样的无妄之灾,这对苏沐秋来说太不公平,可惜他也没法让时光倒流。


从苏沐橙那里知道苏沐秋很多消息,他过去的生活,他未来的打算,叶修一边为苏沐秋感到骄傲,一边又为苏沐秋的未来里没有自己而遗憾,可是再遗憾也只能默默地在旁边看着苏沐秋。

过去的那些事虽不是他亲手做的,却都是因他而起,苏沐秋选择隐藏自己的心意,他只能尽量陪他演完这场戏。


不知什么时候闹钟响了起来打断叶修的思绪,苏沐秋迷迷糊糊地按掉手机,一看身边那人已经坐起来很精神的样,于是问道:“怎么起这么早,做噩梦了?”

“没,就是想到过去的事。”叶修说。

“什么事?”苏沐秋顺口问。

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想到早上还要去上课,苏沐秋打了个呵欠坐了起来,该去做早餐了——叶修的黑暗料理他吃过几次后也就没什么指望了,想吃点好的只能靠自己。

“十几年前的事。”叶修答,“想想我真傻,早知道《野蜂飞舞》能把你追到,就不花那么多心思了。”

苏沐秋白了叶修一眼,这人到底是不是表现的那么游刃有余,他十几年前脑子不好使不清楚,现在还能不清楚吗?

没理叶修例行嘴硬,苏沐秋穿着拖鞋往厨房走,边走边问:“今天鸡蛋要溏心的全熟的?”

“全熟的。”叶修说。

“哦,那就溏心的吧,你赶紧起来别赖床。”苏沐秋故意唱反调,说着忍不住又打了个呵欠,真困。

卧室里传来一阵笑声,拎着锅苏沐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要真是一首《野蜂飞舞》的事,他也不会纠结那么久了,谁知道当时是怎么想通的,在漫长的摸索之后,那一瞬间突然开窍了,很像从前在景点找一线天,苦寻而不得,然后在一个不经意之间在黑暗中看到要找的那一点光芒。

回想起当年的自己跟叶修,还真是两个傻得可爱的家伙,兜兜转转那么久,幸好缘分足够深,两个傻子才能够在一起。

苏沐秋想,未来他们也会一直在一起,再也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至于鸡蛋,今天还是吃溏心的好。






 

暗香

xjb写



  叶修比了个噤声的动作,表示自己不会再随意插话。
  苏沐秋看他在故意作出委屈的表情,也绷不住生气的脸了:“好了,儿子都那么大了,你还像个小孩儿似的。”
  “儿子?”叶修有一瞬间的困惑,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苏沐秋说的是苏笑,在想通所有关节后叶修也有过这样的猜想,不过这件事由这人亲口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百感交集。
  “你倒挺多愁善感的,”苏沐秋戏谑地说道,“不过他可比你想象中坚强。”
  “关心自己的儿子有什么不对,”叶修笑一笑,便把那点不自在抛到脑后,“就像我关心你,也没有什么不对。”
  想到这个,苏沐秋就气结:“你知道我联系叶秋送你回家费了多大力么?”
  如果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班主任,倒也不是那么难,可是他身处监视之中,要避过所有人耳目联系到拒绝同他来往的叶家人,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
  结果兜兜转转这么一大圈,最后还是两个人一起逃跑,真让人哭笑不得。
  “我以为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并且达成一致意见了。”叶修皱眉说道。
  察觉到对方不快的情绪,苏沐秋也知趣地打住话题,继续道:“在老陶眼里,我和你,无论除去哪一个都好,他步步紧逼,所以我只能……”
  只能舍弃自己。
  这并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
  了解苏沐秋的人都知道,他绝对是一个惜命的人,这个人如杂草一般有着顽强的生命力,逆境在他眼里不过也就是“从头再来”而已,所以只要有一丝机会,他都不会放弃,只是如今他的生命已经不仅仅只有自己和妹妹,他已经尽力做出最优的选择。
  “说是想要除掉我,不过也就是借着我来制约你罢了,我不相信你看不出来。”叶修淡淡地说道。
  他只是失去了部分记忆,并没有失去分析能力,分开的几个月让他沉静下来想了许久,也找回了自己的节奏,不再轻易让苏沐秋带跑。
  一个失踪多年的第一人,就算有再显赫的战功,停战后也再无用武之地,他在如今的军部说不上话,更何况在民众心里,联盟的第一人早已另有其人。
  而一个了解情报局大部分情报人员信息的退役副局长,显然更是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一开始那人就是抱着解决苏沐秋的目的而来,唯一的意外可能就是叶修的失忆让对方的计划进行得更加顺利。
  明知道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还顺着对方的意按照对方的思路行动,叶修可不认为苏沐秋会是这么好对付的人,从前在校内比赛里他可是就算被围攻也要让带头的付出同等代价才甘心的家伙,怎么会让对手称心如意?
  “行吧,”苏沐秋翻了个白眼,“我承认我是因为太在乎你们,所以选择了风险最低的方式。其实我本来不想见你,老冯告诉我陶轩认为你有叛变的嫌疑,不得已我才接下了你这块烫手山芋——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对陶轩做了什么他这么恨你。”
  当初叶修的实权已经高过陶轩,陶轩对他心存忌惮,想借机除掉他倒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到如今还能忌惮到这种地步……或许记恨叶修的不仅陶轩一人。
  “我也挺好奇,你跟潮汐是怎么回事,他到现在还不放过你。”叶修说道。
  “信息是情报局的命脉,而我恰好还有些用来自保的重要信息。”
  苏沐秋谈起在情报局的过往难掩得意之色,叶修看得心底里有些痒痒的,恨不得能挠上一挠,不过他还惦记着要开车,便只好嘴上过过瘾:“老婆真厉害!”
  “老公,”苏沐秋用甜到自己都腻得慌的声音回上一句,然后挑眉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跟你说十六公里后要出高速?”
  “……”叶修看着飞快被抛在脑后的出口,感受到了少有的尴尬,一本正经地给自己找借口,“唉呀,这方向盘怎么突然动不了了?”
  “我要信你就是我脑子动不了了。”苏沐秋无语至极。
  
  等到二人折腾到苏沐秋的第一个目的地,已经是凌晨三点多钟,他们把车停在废弃的田地里,往附近唯一一座房子走去,叶修正担心擅闯民宅会不会不太友好,就见苏沐秋从第三个花坛下摸出一把钥匙。
  大概又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叶修想着,又有生出一点心疼的情绪。
  “你又在脑补些什么?”苏沐秋边说边开了门,“这是我朋友的……”
  话音未了,叶修便看到某种金属的光闪过,他本能地想冲上去却被苏沐秋按住,一个Alpha站在门后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那把手枪正指着苏沐秋的太阳穴。
  “好久不见了猎鹰,你就这么欢迎我?”苏沐秋安抚住身后快要爆发的某人,跟屋主打了声招呼,“这么晚还这么精神啊。”
  “我的大门永远为长官而开,”Alpha玩笑似地行了个骑士礼,却把枪口对准了苏沐秋身后的叶修,“但不欢迎其他人,尤其是那个什么联盟的人。”
  “他现在已经不是联盟的人了。”苏沐秋解释道。
  “从前是就行了。”猎鹰的眼中写满了愤怒。
  刚才在黑暗中叶修没来得及细看,此时才发现这个人的右腿和常人不同,金属支架代替了整个小腿,劣质的材料并不足以支撑他的体重,他需要靠着强壁才能勉强站稳。
  “放下枪。”苏沐秋声音也强硬起来,“他是我的Alpha,如果你不欢迎我们,我们就立刻离开。”
  猎鹰握枪的手紧了紧,他内心挣扎了许久,冷哼了一声便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客房在二楼,乡下地方没有热水,洗漱自便。”
  苏沐秋才松了口气,向叶修解释道:“你不要介意,他们都很讨厌联盟的人。”
  “他们?”叶修不解。
  “他们是被联盟背叛的人。”

主题:点击就看GPL大型离婚现场

暗、暗夜猫娘?




烦烦真是天真,居然问伞伞是不是要玩边路荆轲,边路的阿珂还能是阿珂吗


阿珂不打野难道大小姐打野?


我觉得他是真的有想法,看他最近单排都是射手带惩击,试验性的


赢了输了?


当然是输了!十二连败!!!


队友心态崩了8


他带的闪现,没打算跟伞伞抢打野位惹


现在是小花心态崩了,小花无语,小花无辜,小花无奈


要换位的,就算是娱乐局也不会娱乐成这样吧!听说伞伞会打野,可小花真的会貂蝉吗……


忧郁小猫猫队倒是正常配置,眼眼带的惩击,看来大哥上单


达摩上单可以的,要是露露不行他还可以打野


我们小眼会不行???


大花东皇,就阵容来看忧郁小猫猫占优啊,这个赛季战士强势


鱼鱼的村夫不知道怎么样,我有点方


???无敌最俊朗队不换位了???小花真的可以吗?????


别方,对面是个射手中路,更何况村夫这个赛季挺强的,出场率法师中第一吧


你这是看不起我们小花吗!等下就让你们见识什么叫以一敌五丝血反杀


和鱼鱼的村夫对线,我觉得可以


开始了开始了


伞伞真的很嚣张啊,在荆轲祖宗面前问面对荆轲怕不怕


我jo得很苏啊:怕不怕,今天哥哥让你体会一下做荆轲对手的恐惧


苏完就被打了,苏断腿哈哈哈哈,我宣布黑伞一炮定情


夜夜无辜:手滑


伞伞冷笑说“你已经死了”,看来今夜be的第一对就是黑伞无疑了


讲道理,这不是糖吗!伞伞明明是在吹阿珂,全联盟的阿珂本珂是sei,让我们一起说,是夜夜,伞伞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吹夜夜,泥里+10可以说是很不要脸了


黑伞姐姐角度刁钻,佛了


能体会夜夜滴心情!作为一个小鲁班,手里有炮怎么能忍住不放!夜夜这次真滴无辜!!!


可惜小书包这次不能放心地背着零食在王者峡谷野营了,伞伞是要干死他的节奏


这不是废话,不干死夜夜伞伞为什么要选阿珂


也许是他闲?


看猫猫队要不要四保一了,班弟发育起来身高两米八,一枪一个脆皮


显然不会,那可是联盟脸T一叶之秋,队友不先打死他都是因为系统设定!


可怜小班,孤独一人在下路重复轮回路


xs,指不定是班弟虐死阿珂呢


讲道理,至少前期阿珂抓几次鲁班绰绰有余,就算是夜夜滴鲁班


队友就放小班一个人,可真是绝情啊,我们班班可怜又小又无助


忧郁小猫猫队应该要反蓝吧,有东皇在,也阻碍阿珂发育


可惜这是阻止不了我们伞伞的,伞伞红开完直接去对面蓝区了


不仅顺利一个蓝爸爸,还顺了一只小野猪


猫猫队亏了


我们小花的貂蝉真不错,要说露露没有惩击这个蓝还真不一定


不然打野带惩击干啥!


伞伞四级了,苍蝇搓手.jpg


????伞伞会玩,完了本伞粉希望无敌最俊朗输掉比赛


原来伞伞内心深处还藏着这样的欲望啊,真是个令人害怕的男人


cos暗夜猫娘,那不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吗!伞伞冲鸭!!让夜夜外套脱掉脱掉!


wtmxs,比赛可以输,鲁班必须死,黑伞be预定


主持人真的搞事情哈哈哈,还特意跑过去问伞伞第一次站在夜夜对面是什么感受


什么感受,能有没什么感受,两个蔡文姬墨家机关道都能干得出来,站在对面也不是第一次了,伞伞烦


是时候帮助他戒掉网瘾了——by 强无敌阿珂



怀孕73天

@      ฅ^•ﻌ•^ฅ

1:怀孕73天;9:怀孕73天

10

接下来的都是些例行检查,按部就班地去了几个不同科室,医生让过几天再来拿结果。

离开的时候苏沐秋还不满地嘟囔道,一定是这些家伙想骗他再来医院检查才不让当场拿结果,叶修听着好笑,说道:“难道医生想对你负责,诊断得谨慎些也有错了?”

“叶修,你说吧,你到底是哪边的?”苏沐秋气鼓鼓地质问。

叶修十分无辜:“我可什么都没说。”


嘴上说着不满意,几天后苏沐秋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医院拿了检查结果。

大人很健康,只是体质有细微的改变,多了个过敏源,平时饮食里需要多注意;孩子也发育得很好,并没有因为是由Alpha孕育而产生什么不同。

两人晚上随便煮了碗面打发掉晚餐,回到房间里却罕见地都没有打荣耀。

苏沐秋躺在床上,透过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看医生塞给他的彩超图。

他的体态目前还没有发生太大变化,不到三个月的胎儿根本无法用肉眼洞察,就算从彩超图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更何况苏沐秋根本就看不懂,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有一个孩子,也没有父亲或者母亲告诉他这方面的知识。

原本在21岁这个年纪,他的人生里应该只有荣耀,他没有考虑过更长远的事,脑海中并没有“孩子”的存在。

下午医生有讲解,胎儿的头部已经开始钙化,颜面也慢慢发育成型,更像是一张人脸。

苏沐秋也无法将它当作一个可有可无随时可以抛弃的细胞看待了。

它也是有生命的。

在最初的慌乱和难以置信之后,苏沐秋平静下来,渐渐生出一种微妙的情绪。

“你打算怎么跟老陶说?”叶修坐在床边,打量着看图看得津津有味的家伙,“大家都很关心你,都问了好些天了。”

“说什么?”苏沐秋还有些心不在焉。

“你的病。”叶修说道。

这些天来他都不敢再直接跟苏沐秋提怀孕的事,既然苏沐秋已经严肃地拒绝讨论,作为朋友的他就应该给予充分的尊重,只是这样的尊重并不容易,叶修不禁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说,”苏沐秋轻声回答,“告诉他我怀孕了呗,顺便再预定一下明年的产假。”

“……”叶修嘴角抽搐,“认真的啊?”

“你说呢?”苏沐秋反问道。

“我觉得你是认真的。”叶修诚实地答道,“你要是真能打定主意不要,当场就自己做主给打掉,不会回来考虑这么久。”

这回轮到苏沐秋无语,敢情他这么几天辗转反侧权衡利弊在叶修眼里都成自寻烦恼了?

“你就这么了解我?”苏沐秋问他。

叶修思索片刻,说:“也不算特别了解吧,比如你的过去我就一无所知。”

苏沐秋很少提到过去的事,特别是在孤儿院里的故事,他总是向前看,就算偶尔跟叶修聊到少年时期,也只是点到即止,只讲当时话题相关的事情。

之前医生有提到过苏沐秋做过的手术对身体产生了一定损伤,叶修回来悄悄观察过,苏沐秋身上的确还留有疤痕,不知道那道伤疤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才留下的。

“我的过去,”苏沐秋顿了顿,“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在孤儿院,后来我带沐橙离开了那地方,再后面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再后来靠着游戏谋生,做过代练,搞过外挂,让人崇拜的令人不齿的他都做过,如今作为职业选手,他也不会看不起过去的自己,那时候是为了谋生,仅仅生存就已经很困难,还要求什么人品高尚呢?

有过那样的生活,他才会害怕自己无法让孩子有一个在外人看来体面的童年。

可是就算拥有的是不太体面的童年,苏沐秋如今也靠着自己的努力打拼出一番事业,有了自己的房子,身边还有叶修这样挚友,人生中经历过无数磨难,如果能够有如果,让他回到自己还是颗受精卵的时期,他也一定会拼尽全力来到这个世界。

“那你身上的伤疤……”

如果没有“怀孕”这事,叶修一定会毫无压力地询问苏沐秋手术的事,过去他不曾察觉某些对话过于隐私过于亲密,发觉之后他亦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只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苏沐秋抵触。

苏沐秋却没有避讳:“在孤儿院的时候被人推下楼,”

叶修皱起眉正想说些什么,苏沐秋瞧他那表情却笑出声:“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像是你被人推下去了似的。”

“被人欺负你还能笑。”叶修倒想替他生气,可他本人却已经完全不在意了。

“要是我没摔下去,就是沐橙摔下去了,”苏沐秋说道,“所以我觉得算是比较幸运的了。”

“这能叫幸运吗?”叶修气道,怎么乐观也不该乐观成这样吧?

“快消消气,都过去那么久了,”苏沐秋不解,“你怎么比我反应还大?”

“我怎么知道。”

叶修想了半天,也没能想明白,他并不是容易动怒的人,听到苏沐秋如此轻描淡写地描述自己的遭遇时心头就升起一股无名火。

“大概是暴躁易怒的易感期后遗症吧!”苏医生自问自答,还得意地向叶修抛去一个“快夸我”的眼神。

“我觉得吃错药的可能性更大。”叶修望天。


……合集这个功能出得也太晚了,尽力了

sanbaiqishifenlediangewenba

Blowin' in the wind

第一次在20万人面前表演,是怎样一种感觉?

相熟的记者提出这个问题时,苏沐秋仅仅思考了几秒钟,答,没有什么感觉。

他将视线移向舞台中央。

后台的角度只能看到人的剪影,聚光灯亮得耀眼,就如同直视着夏日的太阳一般。

像太阳,苏沐秋眯着眼睛说。

太阳?记者不解。

苏沐秋扭过头来,认真地说,叶修就像是太阳。

记者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他尝试着解密,试探性地问他的意思是不是说叶修天生就会引人注目。

天生引人注目,所以并不责备对方时常抢过自己的风头。

可他真的就没有一点点不甘心吗?

五年,苏沐秋和原来的经纪公司解约已有五年。

于事业巅峰时期离开,甚至抛弃自己的本名,跟叶修一起改头换面,一度变成名不见经传的歌手,他们用了五年时间从一无所有走到面对二十万人的舞台,的确很了不起,可这一切他本可以更早实现。

苏沐秋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也是无数歌迷心中的疑惑。

叶修是太阳,而我是月亮。

苏沐秋微笑着指了指聚光灯下的暗影,没有太阳,人们就不会察觉到月亮,我只是在反射他的光芒。

可你自己明明就足够耀眼,记者忍不住说道。

苏沐秋成名要比叶修早得多,这是事实,他并不需要借助叶修的力量。

可现在这里的是君莫笑。

苏沐秋露出了标准的君莫笑表情,天真中透露出一丝妖艳,无意间便能魅惑人心惹人怜爱的精灵固执地看着眼前人,希望能够获得肯定。

肯定他作为独立个体的存在。

是君莫笑,不是苏沐秋。

记者也不得不投降。

是君莫笑不是苏沐秋,他们的确有着迥然不同的风格。

一个是来自暗夜的精灵,一个是来自乡村的男孩。

一个不谙世事,天马行空地搅乱平静的湖面,带来刺激和冒险。

一个淳朴善良,将平凡中的不平凡娓娓道来,带来温暖和希望。

但是他们又的确是一个人。

真是个古怪、神秘却又迷人的设定。

更迷人的是他本人,似乎永远不会被摸透。

月亮。

月亮反射太阳的光,如今已经是家喻户晓的事实。

不过既然是月亮,那么也一定会有月之阴暗面吧!

无法反射阳光、绝不示人的那一面,究竟会是怎样的呢?

记者发觉自己又不自觉地开始探索这个人,不禁无奈地笑起来,感慨道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你看到的,就是真正的我,苏沐秋说道。


叶修一向不接受采访,等到记者离开他才回到后台。

怎么了?他问一直盯着他的苏沐秋。

一遍又一遍地熟悉舞台,不会觉得无聊吗?

苏沐秋问道。

叶修对每一场演出都十分重视,达到第二天即将面对的二十万人场的演唱会,小到酒吧里仅有十几位观众的演出,他并不是没有能力应对突发情况,只不过总是习惯精益求精,力求达到完美。

你呢,除了必要的彩排从来都不看看舞台的构造,就不怕发生意外吗?

叶修笑着反问。

你不喜欢意外?苏沐秋又问。

叶修本想说不太欢迎,看着苏沐秋的脸却又怔了怔,许久才说并不是不喜欢。

有些意外,让人捉摸不定,却又欲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