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第三十八封信


  生死关头,下午的必修课简直无足轻重,即便去了也是心神不宁度过三个小时,教授在台上唾沫横飞,学生们在座位上昏昏欲睡,苏沐秋已经给自己找好翘课的理由,却不想被室友董明打乱了计划。
  董明的女朋友来了,为了维持模范寝室的假象,苏沐秋不得不配合着从被窝里爬起来,赶到教学楼去上课,他带着不明人士寄给他的《第三十八封信》,躲到教室最角落的地方。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单纯把它当作灵异小说来读,还是挺不错的体验,故事有张有弛,文字感染力极强,一些部分还能让人大夏天里后背发凉,实乃夏日清新之作。
  如果主人公的名字不是苏沐秋的话,他能读得更加津津有味。
  正看到第三个夜里,苏沐秋手机一震,他的注意移到屏幕上,只见董明发来一条短信:
  “今晚辅导员那边就靠你了嘿嘿。”
  他们学校校规挺严格,为了避免学生出事,研究生周末也得呆在宿舍,辅导员还要查寝,说是因为几年前的一起自杀案,从此便有了这么一条规矩。
  “不是说要当模范宿舍?”
  苏沐秋打趣道。
  “小梅好不容易来一次,回头请你吃饭。”
  其他学校并没有这样一条规定,董明的女朋友小梅自然也不知道他们学校是不能外宿的。
  不知道就能当不存在。
  “行了行了,你去吧。”
  苏沐秋哪里差这一顿饭钱,不过是调侃而已。
  只是董明这么一走,另外两位室友经常夜不归宿,晚上宿舍里就只剩下苏沐秋一个人,刚收到这本诡异的死亡通知书,苏沐秋心里还是有些瘆瘆,想到周末的夜晚总归是十分不安。
  苏沐秋登上兼职专用qq,师傅还没有回复,应该是没看到他的信息,他想来想去,这间学校除了还是本科生的妹妹苏沐橙,就只有叶修一个熟人了。
  不如……去找叶修借宿一晚?
  正因为是发小,苏沐秋想到叶修时心里才有个小疙瘩,到荣耀大学后叶修就开始莫名其妙疏远他,一开始苏沐秋还以为是他父母去世两家人不再来往,后来发现叶修还关心苏沐橙,只是不理他而已。
  那家伙一头扎进什么荣耀G字联盟里,里面混的都是各专业顶尖的学生,可联盟具体是做什么的,好像也没人知道,是个神神叨叨的地方。
  联盟采取引荐制,苏沐秋想跟叶修保持好关系,特地请叶修引荐,谁知被叶修断然拒绝。他并不是真的想进荣耀联盟,叶修明显的排斥态度更让他难受,他从来不需要去迎合任何人,也只因为是叶修他才会想尝试接触那个圈子,有过一次热脸贴冷屁股的经历,苏沐秋也就憋着股气不联系。
  这世界谁还不能离了谁?
  朋友嘛,苏沐秋多得是。
  可真到了危机关头,他潜意识里第一个想到的人还是叶修。
  是要一个人在宿舍里听一夜洗手间里的血滴声,还是要冲叶修低头求他收留一晚。
  这可真是道送命题。
  不想真送命,苏沐秋在下课前给叶修发了一条信息,约他一起吃饭,两人在食堂吃了顿简餐,苏沐秋便浮夸地饰演没带钥匙的可怜人,也不知道叶修是否看破不点破,顺着苏沐秋的话邀他到自己宿舍歇息一晚。
  “我睡老吴的床,你可以睡我的床。”叶修说。
  “你舍友也都不在?”苏沐秋喜滋滋。
  “老吴周末要去外地考试,魏琛他们去旅游了。”叶修解释。
  “和方士镜两个人?”苏沐秋问。
  魏琛这人苏沐秋见过,他的眼神让苏沐秋印象深刻,玩味,调侃,又是欲言又止。
  “他俩一直双人活动。”叶修道,“先去我宿舍洗个澡吧?”
  “行。”
  
  苏沐秋从没进过叶修他们宿舍,路过不少次,听到里头聊得开心也就单纯路过,门都不曾敲过。
  桂园五栋516号,四人间,上下铺,还有个小阳台。
  跟梅园的宿舍好像也没多大区别,连床上挂蚊帐方式都跟他们宿舍一样,叶修桌上还有一盆仙人掌,就跟他桌上那盆一样……
  苏沐秋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
  挂蚊帐的可能都是用的一样的塑料绳,但是桌上的仙人掌,书柜上的书怎么可能一模一样?况且小阳台并不是每间房都有,只有朝南的宿舍才有,而516并不是朝南的宿舍!
  ——他现在在哪里,背后发出嘎吱嘎吱响的,又是什么东西?

珊瑚海


一周过得很快,实践最后一天的项目是调查问卷,苏沐秋和叶修的小组要调查当地空巢老人与留守儿童的生活状况。任务难度原本不大,不过镇上居民不多,防备心比较重,很有一部分人不愿意接受采访,也不愿意自己的家人接受采访,好在队里女生机智地用糖果贿赂小朋友,偷偷混进一所小学采访。

两位被评价为“没有亲和力”的男生就没那么幸运,被小朋友拒绝,只能跟门神似的蹲在校门口,还要被中年大叔虎视眈眈地盯着。

苏沐秋干咳了一声,小声抱怨自己明明看起来就是三好学生从头到脚都写着“好人”两个大字,叶修敷衍他说是的是的,优秀学生三好学生都是真的,可苏沐秋觉得叶修那语气听在耳朵里就变了味儿。他正想问问清楚,就看见一位老太太从侧门出来,想起任务里的另一群对象,苏沐秋顾不得叶修,赶紧跑过去搀住老太太,表明身份后问老太太能不能接受他的采访。

老人家有七十多岁,儿子媳妇都在外地打工,只有她跟孙子在村子里生活,平时孙子上学去她就一个人在家,巴不得能跟人说说话,自然同意下来。

叶修被苏沐秋行动之迅速惊呆,不过很快他也跟上去,走在两人身边,时不时在苏沐秋提问的基础上深入挖掘。老人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口齿也不太清晰,回答用的又是方言,好在这里的方言并不难懂,两人配合之下,整个采访总算磕磕绊绊地完成。

等到把老人送回家,谢绝吃午饭的邀请后,两人的神情却都不那么轻松了,默契地没有提调查报告的事,两人各怀心事地走了几分钟,叶修看着周围陌生的环境才拉住苏沐秋问:“我们现在在哪?”

苏沐秋脑子里还回荡着老人的话,质朴言语中透露的无奈与伤痛让他心情沉重,被叶修叫住才抬眼看看四周,接着摇摇头说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一个劲往这里走?”叶修无语。

苏沐秋有些心虚,反问道:“你不是也往这里走了?”

两人看着对方茫然的脸都觉得有些滑稽,苏沐秋回忆着来时的方向,转了个身说:“那就原路返回吧,应该不会有问题。”

叶修也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回走。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叶修状似无意地提起那一晚的事来,苏沐秋老是躲着他,到今天他们才偶然有了单独在一起的时间。

苏沐秋一愣,满脸诧异,一时没反应过来叶修在说什么。

“就,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这事?”叶修专心致志地盯着脚下的黄土地,试图分辨这是不是他们来时的路。

中午的太阳烈,晒得人脸颊都发烫。

苏沐秋发出一声短促的“啊”就不再说话了,他是反应过来了,可还是压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走了一段路他才开口:“如果是哥哥从前对你关心太少,我以后会改正,你不必用这种方式吸引我的注意的。”

语气平和,用词得体,不伤人自尊,苏沐秋对自己组织语言的能力很满意。经过多日思考,他认为叶修只是为了获得兄长的注意做出傻事,还傻得有些可爱。

叶修可就不怎么满意了,话说得格外找抽:“苏沐秋,你就比我大一点点而已,四舍五入可以说是等于零,再说你哪里像个哥哥了。”

“弟弟,大一秒也是大,你得喊我哥,别没大没小的。”苏沐秋说着,瞥了叶修一眼,“哥哥现在教你一条真理,走路的时候要注意脚下。”

“啊?”叶修不明就里。

“你知道你刚过踩到的是什么吗?”苏沐秋说着,加快了步伐,“是牛屎,你离我远一点。”

叶修再回头一看,也分辨出那被车轮碾得同土地融为一体的牛排泄物,不过那东西都硬了,应该沾不到鞋上,他快步跟上苏沐秋揽住苏沐秋的肩膀,“喂,别转移话题,赶紧答应我。”

苏沐秋无奈:“你还记得我们是兄弟吧?”

叶修点头。

“你也知道我是个男人吧?”苏沐秋又问。

叶修再次点头。

“那你做什么白日梦呢?”苏沐秋抚额,“我当然是选择拒绝你啊。”

叶修没有再点头,他叹了口气:“我是一叶之秋,你再考虑一下?”

“一叶知秋,我还是如隔三秋呢。”苏沐秋白眼,接着想到什么惊讶地停下脚步,“你是一叶之秋?你怎么知道……”

理智回笼,苏沐秋谨慎地闭上了嘴。

一叶之秋是苏沐秋游戏里的铁哥们,两人一见如故,要不是因为是游戏里认识的,苏沐秋都想把一叶之秋介绍给自己家人。

家里应该没有人知道他打游戏,叶修又是怎么知道的,还知道一叶之秋,莫非是爸妈发现端倪让叶修来试探?

“怎么知道你是秋木苏?还是怎么知道你考试提前交卷就是为了去网吧打游戏?”叶修饶有兴致地欣赏苏沐秋有些崩溃的表情,“哪有你这么懒的,昵称就把真名倒过来,太容易被看穿了。”

“那不然呢,你不也……”苏沐秋下意识回嘴,又意识到不对劲,“不对吧,一叶之秋是叶秋的号?”

“叶秋是游戏白痴,你又不是不知道。”叶修说,“能让你苦苦追求直到泉水也无怨无悔的也只有我了。”

“我心里很怨很悔!”苏沐秋不满。

叶修说的是他和一叶之秋第一次见面的那局,秋木苏追杀残血的一叶之秋,而一叶之秋直接把自己传送回老巢,而秋木苏没刹住跟着飞进泉水,血条瞬间清空被反杀。这事应该只有当事人记得,而且叶秋平时确实不太打游戏,一些基本的术语都不懂,那个人确实不可能是叶秋。

“真是你啊,”苏沐秋心里微妙起来,分析下来好像也没有叶修不是一叶之秋的证据,“你用一叶之秋是想东窗事发的时候嫁祸叶秋,真是太猥琐了……”

“我没有,是你想的。”叶修可比窦娥冤,他那是深情表白不是为了嫁祸于人,不过苏沐秋肯定是不会相信的,懒得纠缠这个话题,“那秋木苏考虑好没啊,你可是说过要跟一叶之秋永结同心白头偕老的。”

“我是男的,还是你哥,你小子瞒着我已经很过分了,还取笑我!”苏沐秋生气,他当时说的是如果七夕活动能两个男性角色一起参加就跟一叶之秋组队,跟叶修这话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我没开玩笑,”叶修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我知道你是男的,还是我哥,但是我也是认真的。”

“那也……”

“不忙拒绝,你先想一想,想好了再回复我。”

拒绝的话语被叶修突然认真起来的语气给打断,恰好此时同组的同学赶来,远远喊了一声“班长——”一路小跑过来,苏沐秋往声音的来源看去,队里三个妹子正冲他们招手。

“你们俩去哪了,怎么一出来就不见人了?”领头的姑娘气喘吁吁地抱怨,“要走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苏沐秋赔着笑脸说是一时忘记,他们俩刚去采访老人,一不小心就走远了,组员们可不满足于简单的解释跟道歉,七嘴八舌地找苏沐秋要精神损失费,他只能苦笑一一应下,叶修是新转来的她们自然不敢闹他,可看到叶修在边上自在悠闲地看戏,任自己一人焦头烂额也不来解围,苏沐秋心里更不是滋味。


小组汇合之后又采访了几个家庭才结束项目,三点半在仓库集合,回程不再用走的而是乘坐学校租的巴士。叶修堂而皇之坐在他旁边,美其名曰要讨论回去写调查报告的方案,结果没讨论几分钟就靠在苏沐秋肩头睡着了。苏沐秋想得更多,可就算他能发现问题,也无法找到合适的解决方案,没有人能有合适的解决方案,因为物质只是最基础的东西,精神上的空虚是别人无法弥补的。

苏沐秋又想起那女生的表白,她可能是真的喜欢自己,但是他并没有做好开始一段感情的准备,不能因为没有喜欢的人就答应,情感的付出不会对等,拒绝才是对自己对他人都负责任的表现。

至于叶修,苏沐秋瞥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家伙,心中涌起些难言的情绪。叶修与那个女生不同,他们朝夕相处,问题也更难处理,尽管不断告诉自己叶修不会是认真的,可苏沐秋明白,叶修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很久之前他们有过一次关于性取向的对话,那时叶修说是在书上看到,来问他对同性恋的看法。当时的苏沐秋惊讶于叶修来请教自己这件事,他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还是真诚地表达了自己个人的看法,支持不论性别恋爱自由。事后才意识到叶修可能是喜欢上了什么人,对方是个男人。苏沐秋私下查了些资料,确认同性恋不是病才放下心,他没有找叶修细聊,也不打算把这事告诉父母——这条路必然很艰难,他无意增加它的难度,如果叶修有需要,他愿意也希望自己能够提供帮助。

只是没有想到叶修喜欢的那个人会是自己。

同性恋,又是兄弟,无论哪一个都是地雷,踩下去都会把他们炸得粉身碎骨,叶修却一点都不害怕,还睡得如此安稳,真是非常与众不同的一个人。



【修伞】我们分手吧

汇总


第一章

苏沐秋一觉醒来,世界就变了个样。微博微信QQ群的消息爆炸了一般狂刷几百条,连点到最上面的时间都没有,只见一条条消息噼里啪啦落到屏幕上,让人应接不暇。

亲友小群都这样,几百人的大群就更是壮观。苏沐秋放弃去找聊天记录,转而敲了一个熟一点的朋友问情况。可能是因为在群里聊得太火热,那姑娘过了五六分钟才甩给他一个链接,是某知名狗仔的微博。

苏沐秋看着那夺人眼球的标题眉头一跳,花了几分钟从头扫到尾,发现确实是个大新闻,有图有真相,早上九点多发的微博,此时旁边热门搜索里已挂上了叶秋的大名。

大群里不少哭着脱粉的,看着临走前哭诉自己一片真心被人渣爱豆欺骗的小粉丝们,苏沐秋有点哭笑不得。转到小群果然理智很多,这里的几个人都是叶秋的老粉,看到这种丑闻首先想到的是事件是否属实。

苏沐秋围观了一会儿也没发言,退了手机QQ拿毕业论文的大纲去找导师。

昨晚上下了场暴雨学校里又成了一片汪洋大海,各种神奇生物重出江湖,老鼠蜈蚣壁虎,走几步就能看到躺在地砖上扭动的蚯蚓,像是被扔在地上的旧鞋带。

雨停后湿度依旧很大,气温虽然还没升回去,但闷得人难受。苏沐秋一路走一路心不在焉地想那条微博,一不小心踩着块松动的地砖溅了一裤脚的污水,暗道一声倒霉,他把用手上的纸随便擦了下脚背,走到半干的沥青路面上。

 

苏沐秋今年研二,上学期去国外交流一段时间,回来之后导师这边的项目已经完成得差不多,只剩一点收尾工作,他就没继续参加项目,不过导师早已保证到时出成果会加上他的名字。

他是直接保研本校,本来可以有更好的学校,考研是难不倒他的,不过当时色令智昏,以为自己在谈恋爱,不想离得太远就留在了本校。

索性导师是个靠谱的人,两年来带着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文章也有了几篇,虽然不是一作,但是对于一个研究生来说也是了不起的成就。

这次去找导师除了说毕业论文的事之外,更重要的是报备一下未来的方向。他准备继续学术的路,下半年就开始博士申请,之前在国外表现出众也拿到了大牛的推荐信,加之在校期间表现良好绩点极高,科研有成果奖学金拿到手软,去本专业顶尖大学应该不成问题。

导师带的几个本科生正准备着毕竟答辩,苏沐秋拿着自己的草稿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学弟学妹还没走,缠着他给他们看论文。

没几年就要退休的老教授被围在中间,边听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说自己的见解边左翻翻右翻翻,见苏沐秋来了就像见到救星,没等苏沐秋露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敲门就招呼他过去,说要先给学长过过目就把本科生都打发走了。

苏沐秋接过还没胶装的几本A4纸,把自己手里的大纲交到导师手上,在他对面的皮椅上坐下。

“啧,要毕业了就不仔细了,稿子皱成这样就交上来了。”导师捏着最后一页的一角有些嫌弃地说。

苏沐秋一瞅,刚不小心把它当废纸擦脚,上面染了块黄褐色的泥印不说,纸还被揉得皱巴巴的,幸好没随手扔垃圾桶里去。

他打了个哈哈说是不小心,心里也知道叶秋那事他并不像表面上那么淡定。导师也没继续纠结这问题,几页大纲飞快看完,评了句不错,又问他他手上那几篇论文如何。

“本科生。”苏沐秋只看了几份摘要就这么回答,本科生的论文比较粗浅,他没深入挖掘其亮点,事实上有亮点的本科生论文比例一直不高。

导师乐了:“谁不是从本科生过来的。”

“还得看以后。”苏沐秋点点头,把手上的几篇文章放在桌上,“教授,我准备申请TA的博士。”

导师叹息一声,说:“找着个你这样的不容易,TA挺好的,需要什么帮助你说。”

“缺您的一封推荐信,”苏沐秋想了想,“博士导师那边我已经套过磁,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明年研究经费充足,说是有奖学金。”

导师沉默,问:“决定了?”

“嗯。”


帮学弟学妹修了下文章离开导师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到饭点,苏沐秋顺着人流往食堂走去。

原本是打算在导师这儿继续读博士的,但是交流回来之后才发觉从前眼界太窄,外面有更先进的设备,更充足的经费,更优良的学术环境,当然,有更广阔的天空。

广阔这个词写在纸上与真正见识到是不一样的,不过这并不是他决定离开主因。说来很可笑,他留在本校与离开本校的原因都是同一个人,这人早上给了他致命一击。


食堂的温度明显高于外面,只有几个靠近空调的地方才有些许凉气。苏沐秋排了烧腊的队,他很喜欢这家的烧鹅饭,味道是不是正宗他不知道,但这家每天饭点都排了很多人。

前面几个短发女孩正刷微博聊天,叶科的名字再次出现在耳中,苏沐秋暗道了句阴魂不散,没忍住开了QQ和微博。

群里没人因他沉默说什么,只有熟点的妹子私聊问他照片是不是真的,他又点开那张图片,看过十几秒才回了一句“应该不是假的”。

嘉世作为现在全国最红的乐队之一,叶秋出了这样的丑闻自然会引爆各个社交平台。其实摇滚乐队私生活糜烂点没什么,睡睡粉丝只要是你情我愿也无所谓,只要这些都藏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如今更过分的被放到台面上,简直是在挑战公众的底线。

苏沐秋看着那张照片,叶修躺在皮质沙发上半眯着眼睛,狂热的女粉一丝不挂地分开腿对着他,他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嘲笑,那么高高在上。图片中的女粉丝向媒体爆料说他强迫她往自己的下体塞酒瓶什么的,她不愿意他们就使用暴力。

叶秋在圈子里一向比较清高,从来不接受媒体的采访,也不接受粉丝的求爱,和其他人远不一样,这么一出之后对叶粉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把一个人拉下神坛,也只需要这么一条长微博。

嘉世也仿佛放弃治疗,任由信息四处流蹿,网上粉粉黑黑战得血流成河。苏沐秋其实算不上叶粉,他刷出黑叶秋的微博时并没有想去反驳,内心十分平静。

明明一年前那场车祸让他回忆起那被遗忘了的故事,知道他喜欢的不过是那张相似的一张脸,却迟迟没有断了他们的关系。

苏沐秋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还要烧鹅饭?”卖饭的大婶打断他的思考,她已经认识他了,他还没开口她就打好了卡。

苏沐秋看着那张充满善意的脸笑了笑:“是的,谢谢。”

可能他只是习惯性地念旧而已,不过下次可以试试换种口味。


下午叶秋给他打了个电话。

每次嘉世回到H市叶秋都会来通电话,约他见面、吃饭然后顺理成章上床,有时候也不上床,纯粹聊聊天。

很奇妙,他们之间从不会有尴尬,永远跟得上对方的话题,像亲人一样了解彼此,这样的默契仿佛与生俱来,或许是上辈子在哪里见过。

有时候苏沐秋会想他们纯粹做朋友应该也不错,毕竟除了上床他们相处的方式一点也不像在恋爱,所有的激情都更像是他一厢情愿。

是怎么变成这种关系的呢?

苏沐秋第一次见到叶秋是在一间酒吧,那天社团聚会喝得有点多,他被迫换了身女装去勾引男人。头有些晕,却一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那个人,那张隐藏在阴影底下的脸,像是火光在吸引着他慢慢靠近。

那个时候嘉世还没有像现在这么红,叶秋也只是个普通的扮酷的青年。不知怎的,他擅自改了大冒险的台词:“约吗?”

叶秋好像说了些什么,接着他们居然真的跑到附近的小宾馆开了房上了床。再醒来后苏沐秋身上没一块是好的,动一动都很费力,人趴在叶秋身上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看着那张安详的睡脸,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对这个人一见钟情了,就算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怦然心动的感觉却那么强烈。

慌乱地换上叶秋的衣服离开宾馆,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决定把这件事当作一场春梦,同性恋什么的他从没想过,家里人也不可能接受。

后来他们又在学校的体育馆遇见,叶秋无奈地看着想要闪躲的苏沐秋,把他堵到墙角,问:“还喜欢我吗?”

苏沐秋犹豫着点了点头。

“那就不要跑了。”

苏沐秋又点点头,问:“该怎么称呼你?”

“人前叫我叶秋就好。”他说。

然后就一直保持这种关系。


叶秋说下午到学校接他,苏沐秋本想拒绝,听着他声音里的疲倦又不忍心,低声答好。

事到如今,一见钟情的幻觉也已经成了习惯。


第二章

叶秋来的时间恰到好处,显然很有经验。门口没什么人,他像往常一样戴着副大墨镜倚在车门边上,看起来跟最近那张专辑里的造型一模一样,见苏沐秋来了便站直了身体,苏沐秋一眼就看到了他,就像在酒吧里的第二次初遇一样,无论在怎样的人海之中,都能一眼找到这个人,并且依旧会有淡淡的心动感觉。

苏沐秋远远看着叶修,看到对方因见到自己而勾起的唇角,又习惯性地觉得有些开心,一点点错觉足够以假乱真。

叶秋见他走过来,冲他伸出手,他们俩见面的时间不多,所以每次见面都会击掌,像是默契的搭档传递某种信息一样,叶秋曾问过他要不要试试音乐,可他拒绝了。

手掌相碰的感觉太甜蜜,连心尖都会愉快地舞动起来。苏沐秋从前很喜欢这个环节,这既是亲密的一种表现,又能幼稚地宣示主权,如今这只堪称完美的手过于烫手,烫得他只好不着痕迹地躲开那张温暖的手掌,仍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走吧。”

叶秋看着空空的掌心只是诧异了一瞬,不过没有过问上车后就出发去预定好的店,只能趁着红灯从后视镜里观察恋人的神色。自从回来之后,苏沐秋就常常露出这样的神色,有一些忧郁,像是在为什么事感觉为难的神色,被注视着的时候却又努力隐藏起来。

“你怎么了?”叶秋点燃一支烟,抽空问起来。

“没事。”苏沐秋把车窗开了三分之一,“现在放的是什么?感觉有点耳熟。”放的大概是歌剧,苏沐秋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几个意大利词,但也不能很确定,叶秋的爱好很广,音乐方面泛猎很广,说是要从各个领域获取灵感,这点倒和那个人很像。

“是《女人善变》。”叶秋说,见苏沐秋偏头对着窗外,想起来这人不能闻烟味,只好把刚点起来的烟给捻灭,“对了,你清明节有事吗?”

“怎么了?”苏沐秋问。

“去W市转转怎么样?”叶秋提议。

苏沐秋笑了笑:“去那里干什么,旅游?”

“散心,”叶秋,“看你最近压力挺大的,出去走走转换心情。”

苏沐秋突然很想问他到底是谁比较需要离开H市避避风头,可是这话在喉间转了几圈还是被硬生生吞下去——没必要,真的没必要,他没有资格去质问叶秋,对叶秋来说他只是一个恬不知耻自愿献身的歌迷而已。

这样的人有千千万万,可是能得到叶秋的人不一定在这群人之中。

“我在H市有点事,不能走。”苏沐秋还是拒绝了这次邀约。

叶秋顿了顿,问:“什么事?”

“扫墓。”苏沐秋说着,心情又沉重了几分。

“扫墓?”苏沐秋是孤儿,只有苏沐橙一个亲人在,他也没提过自己有其他的亲人,叶秋还有些疑惑。

“我……”苏沐秋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微笑想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一下,“想起来有一个朋友,今年想去看看他。”

“是在H市吗?”叶秋想了想,“我陪你去?”

苏沐秋犹豫了几秒,点点头。


清明节的这天早晨下了场小雨,路面印着细细碎碎的雨痕,两人跟着导航来到H市的一个公墓,沿着泥泞的小路他们来到墓园深处,在一个无名墓碑前停下。同周围堆着纸灰和水果的墓碑相比,这个墓碑则显得冷冷清清,多年没有人清理的石碑上已经缠满杂草。

苏沐秋把黑伞递到叶修手里,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石壁,湿润的石壁像是有了生命里一般,回应着他的思绪。

曾听说过一种说法,真正相爱是能够一眼分辨出那人来的,从前苏沐秋认为这是他对叶秋感情的证明,可是现在却成了一个笑话,是双胞胎太相似还是他爱得不够深?他不仅没有发现自己弄错了人,即使错到现在也不并觉得后悔,甚至真的喜欢上这个人,是有独占欲的那种喜欢。

直到站在这个人的墓碑前,也没能把那种他们是同一人的感觉分开。

苏沐秋忽然很想问问身后的那人,你是不是有一个兄弟,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

可他并没有问出口,对于亲人来说,有一个在外漂泊的兄弟比有一个已经死去的兄弟要温柔太多,不如就让他们抱着他在某处过得很好的希望。

苏沐秋没有给叶秋介绍这位朋友,也没有提及他们的关系,仿佛只是一个普通朋友一样,他从管理员那里借来工具把杂草拔掉,又把买好的鲜花好好地摆放在坟前才离开。

叶秋体贴地没有过问,默默地跟在他身边帮他撑着伞。

苏沐秋却更想淋淋这春日的雨,好让自己清醒一些。

“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要犹豫,到如今我觉得是时候说出来了,”苏沐秋深深吸了口气,不断鼓励自己把那句话说出来,“我要走了,我们该结束了。”多么可笑,明明是分手,他却连说分手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用结束这个词代替。

喜欢叶秋的人太多,他本应该骄傲,可是对于叶秋来说,他不过是千千万万个歌迷之一,他是之一,不是独一无二的一,骄傲便变成卑微。

可是,之一就是一件让人无法忍受的事情。

在遇到叶秋之前他对这个圈子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为叶秋不规则地跳动,他以为是一见钟情,后来出了场小车祸,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想起来少年时期遇见的挚友,他才发现他们其实是久别重逢,只是重逢到错误的人。

叶修叶秋,只差一个字,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叶修曾经提过他有一个孪生弟弟叫叶秋,叶秋这张脸也能解释。

可某些方面他们又非常相似,不仅仅是外表,他们几乎就是一个人。

是错觉,只是错觉。


叶秋不是个会死缠烂打的人,而且也没有为果儿死缠烂打的必要,没有了苏沐秋,还有大把的人愿意脱光了躺在他床上,他果然没有纠缠,只是拒绝了苏沐秋还给他的钥匙,说是分手费。

两人从墓地分开,苏沐秋把所有群都给退了,专心写论文,一个多月没见面,没有去看相关信息,没有回复亲友的关心,他的生活里再没有叶秋的影子,就好像这个人从不曾出现一样,状态不算太好,可也不差。

苏沐秋知道自己需要时间来遗忘,偶尔袭来的消极情绪是他没有放下的证据,但是他相信再过几个月,他就能坦然地面对这段曾经的岁月。

如果叶修没有出事就好了,苏沐秋有时候会想,如果他那天弄明白自己的感情,留一留他,哪怕多一个小时结局都会不一样,可是他也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


和叶修是十五岁认识的,那时候苏沐秋在刚上高中,而叶修是个背着吉他四处流浪的歌手。

第一次见面苏沐秋给叶修买了一块红豆糕,两块钱,用褐色的小纸袋装着,热乎乎的,作为回礼叶修给他唱了一首《南山》,苏沐秋觉得这人唱歌特别好听,唱歌时的样子也很迷人。

叶修当时的乐队在他们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子排练,苏沐秋下晚自习常常能看到叶修他们在夜市上吃烧烤,其他人喝啤酒,就叶修一个未成年人喝果汁,看见苏沐秋就招呼他过去一起吃,说点多了尽管吃,不收他钱。苏沐秋也没跟他们客气,跟着他们蹭吃蹭喝聊聊音乐,回家后父母问起来就说是学校作业多。

到五月份叶修过生日,乐队的几个大家伙邀请他生日派对,苏沐秋才知道这家伙比自己还小,还老想骗他叫哥,还好他机智没有上当。

后来苏沐秋才知道什么“就是让你过来看看”都是假的,叶修哪是给他白吃白喝邀请他免费看表演,分明是想拉他入伙,故意诱惑他,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就是被叶修给诱惑了,轻而易举地被诱惑了。

加入叶修那个草根随缘乐队之后才知道有多坑爹,叶修可以说是原形毕露,一点都不客气支使他干这干那,不过苏沐秋一点也不后悔,叶修这个人是真的有趣,有趣到只是跟他一起躲在杂货店外面躲雨都会觉得开心。

明明跟他一般大,却敢离家出走,还没把自己给饿死,很了不起,苏沐秋想。

“其实我不叫叶秋。”有一天他俩去吃麻辣烫时叶修说道。

苏沐秋一个没注意,猛地咬下去,牛丸的油溅了叶修一脸,手忙脚乱地给那人擦脸之后,他问:“你刚刚说什么?”

“苏沐秋你吃东西能不能专心一点?”叶修无奈,擦擦脸上还是有撒尿牛丸的味道,鼻子边一股子散不去的油味。

苏沐秋傻笑几句说对不起,又问了一遍他刚刚说什么。

叶修本来不想说了,架不住苏沐秋不断念叨才又说:“其实我不叫叶秋,叶秋是我弟弟的名字,我就叶修。”

苏沐秋一脸你骗鬼呢。

于是叶修又给他讲了讲自己其实没准备好离家出走,只是看到叶秋行李都收好了不走对不起自己才跑到这地方来的,末了还提醒苏沐秋在其他人面前还叫他叶秋。

苏沐秋还将信将疑的,问为什么不能跟他们讲。

叶修跟他分析,本来因为年纪小别人就不太重视你了,再搞出个离家出走冒用身份证的幺蛾子,别人哪会觉得是要认真搞音乐,都觉得你是幼稚的中二少年了。

苏沐秋心想你也知道你是幼稚的中二少年,嘴上还是说你说得很有道理,等把碗里的白菜吃完,才想起来:“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跟你说一下。”叶修也对自己这行为感到挺疑惑的。

“好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苏沐秋也没太细想,两个人吃完麻辣烫又跑到步行街里头去吃了两串麻辣鸭脖,买了杯奶茶,完全忘了给队友们带宵夜这事,回去后被大部队好好谴责了一番。

因为年纪相仿,两个家伙老是脱离大队行动,苏沐秋其实在乐队的时间不多,他白天还得上课,只能趁晚自习溜出来,不过这溜出来的时间大多是跟叶修两个人找地方练习。

乐队在学校旁边盘了个店子卖乐器,顺便开课教学,渐渐地主业成了琴行,乐队就倒成靠后的事了。叶修对这情况不是很满意,可人要讨生活,没名气的小乐队能赚几个钱?鼓手谈了五年的女友也有些急了,队里就这事谈过几回,都没能达成一致,最后叶修没勉强别人,也没勉强自己。

“我要走了。”叶修对苏沐秋说。

苏沐秋突然生出浓浓的恐惧感,总觉得叶修走了之后他们就再不会见面,可他说不出挽留的话来,也不想说挽留的话,叶修想追求的东西不在这里,那么他就应该去一个能让他好好做音乐的地方。

叶修笑着弹了苏沐秋的脑门一下:“唉,回魂了!”

可苏沐秋心里难受,他还理不清自己的思绪,再不理清以后理清也没用了,看见叶修的笑脸就更难过,他几乎就要当场哭出来。

“喂,你不会要哭了吧?”叶修忙收起了笑脸,“这有什么,以后还会再见面的,你会常常看到我的。”

苏沐秋才不想透过屏幕看这人呢,他心里着急,越急越乱,也没什么用。

“你怎么了?”叶修疑惑。

“我……”苏沐秋摇摇头,“我不知道。”

“啊,是不是这个?”叶修笑了,然后倾身在碰了碰苏沐秋的嘴唇。

苏沐秋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来不及反应,叶修就拍拍他的肩膀背上包登上去长途客运站的公交车走了。

“我都知道,不过现在没有办法,你可以慢慢想,下次遇见如果你还喜欢我我们就在一起吧。”他最后说。

那天晚上苏沐秋在新闻里看到,下午三点半从车站出发那辆长途巴士在高速上发生车祸,二十多名乘客全部死亡,血肉模糊的画面一闪而过,报道里说其中一名乘客没能确定身份,他的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文件。

苏沐秋就知道,没有下次了。

后来自驾游发生意外,父母为了保护他们当场死亡,而他跟苏沐橙在医院里躺了几个月,出院后他就完全忘记跟车祸有关的一切,还有他心里藏着的那个人。




第三章

五月底答辩异常顺利,苏沐秋出来的时候导师悄悄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他心里一阵轻松,总算是完成这一阶段的任务能享受几天悠闲时光,他给导师回了个微笑,脚步轻快地离开教室。

不过愉快的心情没有持续太久,苏沐秋一拿出手机就看见十几个未接来电,是个陌生号码,本地的,苏沐秋正疑惑忽然翻到那人发来的信息。

“叶秋出事了,看到给我回个电话。——小青”

小青是叶修的助理,只有她知道苏沐秋的存在——不知道叶修有没有跟她提过他们结束的事情——看她这么着急,苏沐秋没多想就回了个电话过去,几声忙音之后熟悉的女声出现在听筒里,第一句话就是问知不知道叶秋在哪里。

“我不知道,”苏沐秋犹豫了几秒,“发生什么了吗?”

“公司里出了点事,他现在发着高烧,一个人出去就不见了。”

苏沐秋不自觉地收紧了拿着手机的手,他想具体问问发生了些什么,可是思考过后又发觉,他其实不应该再掺和进叶修的事里,当断则断,怎么还放不下呢?

“这样啊,”苏沐秋咬了咬下唇,干脆一鼓作气,“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要不你再问问别人吧。”

那边沉默几秒,叹了口气说:“那好吧,我再找找。”

苏沐秋挂断电话,却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能轻松地忘掉这件事,他走在校园林间的小径上,和过往的学弟学妹们擦肩而过,他们目标明确,步伐轻快,脸上洋溢着青春纯真的笑容,享受追寻的过程,可他自己却越走脚步越沉重,越活胆子越小,只想缩在壳里,保护自己。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苏沐秋不解,也不甘心,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湛蓝如洗的天空,明媚的阳光从凌乱的树影间洒下来,要眯起眼才能缓解眼睛的刺痛,可又舍不得阳光带来的温暖——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原本答辩完是准备去枫园小食吃一顿,毕竟马上毕业,以后恐怕是不会特意回来吃饭,苏沐秋一直挺喜欢宿舍附近这家店,想犒劳自己的时候就会过来吃饭,点上一份沔阳三蒸,再来一份红豆饼,就能吃得很满足。

路过枫园小食的时候苏沐秋没有停下来,倒是看着简陋的牌子想起叶修的调侃,说请他吃饭居然选在学校食堂,当时不服气,觉得自己给出的虽然不是最贵的但却是最好的,现在想想叶秋说得很有道理,心意和诚意是两码子事。

分手不是变成敌人,关心朋友的安全是人之常情,苏沐秋用手机叫了辆滴滴,径直往北门走去——只可惜好不容易能放松下来的几天假期估计又得泡汤了。


公寓的钥匙一直带在身上,倒不是怀念跟叶修在一起的日子,只是单纯想下次碰到,叶修问他要起来,他就能马上把钥匙还给对方。

到公寓门口的时候苏沐秋又犹豫起来,他按了两下门铃,忽然想到,要是来开门的是陌生人该怎么办?或者更尴尬一点,叶修正和一个陌生人酝酿着某种和谐暧昧的气氛,而他突然造访,就算说是之前的房客也没有什么说服力,坏了他人的好事。

幸好,并没有人来应门,苏沐秋又暗了几下门铃,边说“我进来了”边掏出钥匙打开公寓大门,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闷闷的,是长时间没有通风产生的味道。门口的地毯上没有换下来的鞋,双人拖鞋还跟他上次离开时一样安静地待在鞋柜前面,看来清明之后便没有人来过。

苏沐秋打量了一下屋子里的摆设,往卧室走去,果然在床上看到让阿青担心了一个早上的家伙,开着空调盖棉被,鞋都没脱在床上缩成一团,呼吸声很重,估计睡得也不是很安稳。他先是“喂”了一声,又喊了两下叶修的名字,对方完全没有反应,他才走过去,把那人的脑袋从被子里挖出来。

“怎么搞成这样……”苏沐秋用手背探过烫得吓人的额头,把空调给关了,看到遥控器上显示的十八度就头疼,他拍拍叶修的脸颊试图唤醒对方,“喂,你怎么样了?”

叶修哼了两声,可还是闭着眼睛,也不知道醒了没有,

苏沐秋去翻药箱,他俩平时都不怎么生病,里头的退烧药都过期了,这么高的温度光是敷冷毛巾也没用,他又回到床边说:“我还是送你去医院吧。”

听到医院两个字,叶修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沙哑着嗓子说不去。

那声音听起来跟用手指刮黑板似的,苏沐秋听得都起了鸡皮疙瘩,他抱着手臂看床上的人,又无奈又有些生气:“干什么跟自己过不去?你又没做哪些事,躲记者干什么?”来的路上苏沐秋在查了一下,扫过个标题就大致明白发生什么,没有细看,应该是出了什么丑闻记者正堵在医院,叶修就用上厕所这老到掉牙的借口跑了。

叶修心累,翻了个身:“吵。”

也不知道是在说他吵还是在说记者吵,苏沐秋单方面认为说的是记者,继续劝他去医院,不去大医院就到附近的小诊所打个退烧针也成,叶修背对着他,等他絮絮叨叨说完才冷不丁地甩出一句:“关你什么事?”

苏沐秋愣住,他无话可说,默默离开房间。

听到那地板都跟着一震的关门声,叶修掀开被子,睁大双眼看了半晌天花板上的灯,实在数不出灯罩上有多少花才又闭眼休息。他不是怕记者,只是觉得麻烦,这段时间太累,此时此刻他只想好好休息一下,睡一觉,天塌下来也等睡醒再说,也不是故意要气苏沐秋,就是生着病自控力下降,没过脑子话就说出口,也没力气解释。

不知过了多久,开门的声音再次响起,叶修想看看是谁过来了,可头疼得厉害,动一动就发晕。

苏沐秋买了退烧药,又在旁边的店里打包了一份青菜粥,两手满满地回了公寓。出门前烧的水还有烫着,他倒出半杯放在泡毛巾的冰水里晾一会儿,端着粥进去卧室,叶修还在睡觉,苏沐秋把粥放在一边,先扶着他坐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叶修顺从地靠在床上,苏沐秋给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给他喂粥,他抬手叶修就张嘴,两人都没有说话,配合得却很默契,不过叶修胃口不大好,吃了小半碗就停下。苏沐秋把冰好的毛巾拧干给叶修擦了擦脸,喂他吃完药又量过体温才放他躺下,说道:“过两个小时要是体温再降不下来就去医院吧。”

整个下午两人都没有太多交流,叶修躺在床上昏昏欲睡,苏沐秋坐在床角打游戏,时不时给叶修换条毛巾,重新量一下体温,运气不太好也碰上几个挂机队友,他一个人不可能带飞全场,只能尽力而为,倒是其他人在局内骂翻了天,苏沐秋看着被和谐得支离破碎的句子,有些不明所以,游戏不过是娱乐,何必这么较真呢?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叶修的体温终于降到正常水平,苏沐秋舒了口气,拿着温热的毛巾走到浴室,肚子适时地叫唤了两声,他才意识到自己光顾着叶修中午也没吃上饭,此时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掏出手机点外卖又帮叶修叫了份白粥才回到房间。

叶修已经睡醒,坐起来背靠着床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苏沐秋走进来无神的双眼才缓缓挪到他身上。

苏沐秋定了定神,走过去重新给他敷上毛巾:“好点了吗?我叫了外卖,应该过半个小时就能吃饭……”

叶修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苏沐秋本以为叶修是有话要说,可那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苏沐秋的目光闪了闪,避开他的视线,起身说:“你渴不渴?我去倒杯水。”

叶修没说话,看着有些离开得有些急促的背影发起呆。

苏沐秋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还从冰箱里拿出一支可爱多让自己冷静一下不要怂,再回到房间里时叶修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靠在床上,苏沐秋把水递过去说:“温的,现在能喝。”

叶修看了杯子一眼,没有接下来:“没力气。”

没力气,这个借口听起来不太有说服力,苏沐秋还是坐到床边给他喂水,病人总有任性的权利,而且长得帅的人干什么都是对的——

“为什么要分手?”

迟到一两个月的质问也还在有效期之内。


第四章

为什么要分手?

苏沐秋其实也说不清楚,若是恋人关系,还能用七年之痒一词来解释,可他们既不是恋人,也没能恋上七年,本以为漫长的时间能够让他泰然处之,可惜时间并不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乍然听到这个问题时,他的心跳居然会慢上一拍,心底里甚至有一丝欢喜。

优柔寡断,苏沐秋暗暗唾弃自己,可还要强作镇定,他将水杯放到床头的柜子上,准备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却不小心碰到柜子上的向日葵相框,照片里笑得阳光灿烂的两颗脑袋正随着弹簧左右摆动,就像是从两年前向如今的他致意一般。

苏沐秋怔怔地看着这张照片,照片里的故事那么远。却又那么近。

他应该对叶修有个交待,认真的、诚恳的,不愧对过去的自己的交待。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复杂,”苏沐秋说,“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试着讲一讲。”

叶修低头咳嗽几下,才嗯了一声。

苏沐秋忍住想去帮他顺口气的冲动,只把用于冷敷的湿毛巾翻了个面。

“一年前的那场车祸,让我想起了高中时喜欢过的人,”苏沐秋背靠床头坐在地板上,他怕自己看到叶修的表情会说不下去,只敢盯着床头柜上的合照,“大概是因为太喜欢他,即使大脑里已经没有那段往事,第一眼见到与他如此相似的你,就习惯性地产生了喜欢的情绪。”

他用“相似”这个词,只是不希望将那人的意外死亡赤裸裸地摆在叶修眼前,比起冰凉的坟墓,一个浪迹天涯的兄长总还是让人抱有希望的。

叶修没有回话,苏沐秋便自顾自地讲述高中的种种,那些朦胧的暧昧的过往,再回忆起时却都变成心照不宣的,也许早在叶修在他生日溜进艺术楼给开“个人演唱会”的时候他的感情就变了质。

“很抱歉把你当作了替身,尽管并非故意,但我的所做所为的确对你造成了伤害。”

剖析自己的感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苏沐秋隐去让自己觉得难堪的细节,尽量将故事的始末和盘托出。

叶修许久没有说话,就在苏沐秋忍不住要回头看他是不是睡着时他才开口:“你的意思是,你从没有喜欢过,现在的我?”

“喜欢?”苏沐秋自嘲一笑,“你是指哪种喜欢,粉丝对偶像那种?”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叶修声音沙哑,带着让人心疼的疲惫。

“在问我之前你不问问你自己吗?”本该气恼的时候,苏沐秋却没有生气,只感到无限的失望,对叶修,更是对自己,“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你总是这样。”

“我该问自己什么?”

“你把我当消遣,到现在还要我承认喜欢你,喜欢你本人,而不是已经不在的那个人,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不给我留。”

苏沐秋向来坚强,他不愿意为情情爱爱哭哭啼啼,即使分手也不愿意去乞求别人的感情,可此时却眼眶发热,委屈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只想要得到其他人的安慰。

从前只当叶修是忙碌,他凭着本能的信任忽视在恋爱中显得不同寻常的细节,直到他一个人躺在医院,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半个月也没有等来一通回电,他才意识到,他认知中的恋爱或许只是一场游戏,不能责备叶修,是他自己落入戏中戏,一不小心一个人入了戏。

“笨蛋,”病人说话有些费力,叶修努力让自己咬字清晰,“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消遣,你怎么会这么想?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曾经失忆过,居然会把我认成叶秋,我只是偷错身份证,现在才只能叫叶秋。”

不论人前人后,苏沐秋一直喊他叶秋,叶修以为苏沐秋是谨慎,怕不小心说漏嘴,不曾想是他压根不记得自己的真名。

苏沐秋脑子轰地一下停摆,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像是连叶修的话都没能理解。

“走的时候明明答应过,再见面就在一起,你却见了我一面就跑了,我怕你后悔,却又忍不住满城打听你的消息,这样你还觉得我不喜欢你吗?是什么让你产生这样的误会?”

“我在等你的电话,在医院里,小青说等你有时间……”难以启齿的话像是自己长了腿,从本该紧闭的嘴里跑了出来。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车祸的事,我们去M国的两个月是参加一个封闭式的比赛,不能跟外界联系,后来小青也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是这样……”

这并不是狡辩,联系当时也能说得通。

叶修回来之后苏沐秋已经活蹦乱跳,他没有解释,甚至没有随口的一句问候,正因回忆混乱着的苏沐秋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要求叶修的真心,再后来,等苏沐秋看清自己的心,再去问就显得小气了,更何况他误会叶修把自己当消遣,便更不会开口让自己难堪。

“对不起。”

“你,你们,真的是一个人?你不是……”苏沐秋还很懵圈。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认定我死了,那天我本来打算坐巴士离开,结果身份证被偷了,后来我不得不换了种方式回家,拿我弟弟的身份证。”

“……”

“你在生我的气吗?”

“我……”

像一滴红墨水滴入水中,苏沐秋脸上的红色迅速晕染开来,他庆幸自己背对着叶修,不用正面面对这狗血的无理取闹和误会,如果现在离开能不能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你看看我。”

叶修轻声说,他难得用这种撒娇的语气,让苏沐秋的心酥软开来,没办法立刻离开。

他坐在坚硬冰凉的地板上,却感觉自己身下是柔软的云朵,低头便能从云雾中窥见山川河流峡谷,茫茫大地上正上演着无数悲欢离合故事,而他随着风的方向一往无前,像一只快乐自由的鸟。

“如果我能早点知道……”苏沐秋喃喃自语。

嘉世是国内炙手可热的乐队,一年里活动能从年初六排到大年三十,专辑出完搞巡演,巡演结束忙新专辑,相聚比分离少太多,不过无论有多忙叶修都能抽出时间去找苏沐秋,能自由支配时间的苏沐秋总要去配合叶修的日程表,但是其实叶修从来没有让他等过,是他自己给自己上了枷锁。

“笨蛋。”

苏沐秋没有反驳,他掀开被子一角,让叶修挪到床的另一边,在属于自己位子躺下来,他看着熟悉的天花板,想起许多往事,又像什么都不曾想,过了很久才顺着自己的心意,摸到被子里叶修的手,跟他十指紧扣。

“你真的不去医院吗?”

“休息过已经好多了。”

叶修知道苏沐秋为之前的误会而害羞,故意想要揭过话题,他也不点破,如实回答。

“嘉世那边?”

“可能要解约了。”

叶修叹了口气,那天的事究竟真相如何连他自己也记忆模糊,只不过他并不是完全失去理智,能确信自己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到后来看陶轩和公司里其他高层的反应,叶修才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他不计较待遇问题,不花心思交际攀高枝,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通人事。

叶修从来都是个明白人,他只是活得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明白,他清楚自己心底里最想要的是什么,为了他的梦想,他可以离家出走,他可以四处流浪,他捧着上天赐予的宝物无所畏惧。

“这么严重吗?”

“是啊,他们要我去做定制口水歌我拒绝了,”叶修翻身搂住苏沐秋的腰,“不仅要解约,还要付一大笔违约金,我以后就是个穷光蛋了。”

“别怕,我养你。”苏沐秋说道,他对歌坛的事并不了解,混进叶修核心粉丝群也是靠的跟叶修关系亲近手上有真实消息,外头人说叶修清高任性,只顾着随心所欲不愿意做回报更大的事,可他就是衷情这份清高任性。

看苏沐秋这副认真的模样,叶修把脸埋进苏沐秋肩头,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笑,没有我红豆糕你早就饿死在我们学校门口了吧!”

苏沐秋被笑得脸红耳热,还是学生的他当然算不上有钱,四处打工攒下来的存款也比不上是个大明星的叶修,住的这套房子虽然写的是他的名字,实际上也是叶修买的,但他有自信未来能养活他们俩。

“我也给你唱歌,红豆糕算我自己买的吧。”叶修说着,瞧见苏沐秋的神色立刻点点头道:“是这样,是你请我吃的。”

“不开玩笑,我真的能养你。”苏沐秋无奈。

“嗯,你养我。”叶修附和着,眼中闪烁着的笑意却没有掩去。

“我有奖学金的,免学费住宿费,老板还要发工资……”苏沐秋想证明自己,细数起未来的赚钱渠道,“就是上着学,省吃俭用一点也能给你打钱!”

“别省吃俭用,TA那边物价不便宜。”

“你怎么会知道……”

决定结束关系,苏沐秋便没有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叶修。

“我们的备忘录是会互相同步的。”叶修说道,“机票定了吗?”

“定了九月3号。”

苏沐秋说完,沉默下来,既然他的纠结挣扎全是误会,不需要借机逃避,恋人的事业又遭遇如此的打击,那么还要在选择这个时机去TA继续念博士吗?

“怎么突然安静了?”叶修问道。

“在想养你的事。”苏沐秋答。

“你该不会在想把机票退了吧?”

苏沐秋犹豫片刻,还是点头:“其实积累些工作经验再去读博也不是不可以。”

“……”原本是调侃,得到肯定的回答叶修一时无语,“你保研本校该不会也是因为我吧?”

“这个……”没有否认便是答案。

“之前还觉得我太自恋想太多,我看你真是个笨蛋。”

“你骗我加入你们乐队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那时候你又没有想好以后干什么,现在你已经有自己的目标——你很喜欢自己的专业。”

“我只是觉得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跟公司解约,你的处境一定会很艰难。”

嘉世是一支乐队,叶修一人出走,想要继续做音乐不仅要面对公司方面的压力,歌迷那边也不容易,叶修个人虽然人气最高,但是嘉世的团粉力量也不容小觑。

“你……”

“我开玩笑的,”苏沐秋狡黠一笑,“是哪个小傻瓜当真了?”

“哪里好笑了?”叶修也想瞪人了,他从来都不希望苏沐秋为了他而改变自己。

“我觉得好笑就够了。”苏沐秋说。

其实并不全是玩笑,只不过留下也帮不了什么忙,叶修不需要牺牲自己得来的陪伴,苏沐秋很快便打消了不切实际的念头。


第五章

苏沐橙有课没能过来送机,叶修和苏沐秋两人提前一周就到上海,顺便在上海附近旅行,过去几年里他们难得有这样悠闲的时候,未来几年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纵然两人都不是会依赖人的性格,这一周也过得相当黏糊,倒比重逢之初要更像热恋中的情侣。

离开的日子偷偷地近了,心中才慢慢开始觉得不舍。

不舍之外,还有些许担忧。

叶修担忧苏沐秋在国外漂泊无依,苏沐秋担忧叶修在国内孤立无援。

叶修出走嘉世的事在八月上旬尘埃落定,违约金耗去他这些年大部分积蓄,叶修却不以为意,网上舆论导向喧嚣刺耳,他亦充耳不闻。

嘉世没有给叶修任何发声的机会,他们自导自演出一场大戏,自然不会给瓮中之鳖反扑的机会,就连叶修多年的老粉都有些动摇,苏沐秋看着小群里沮丧的氛围想说些什么,犹豫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清者自清,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便很难被扼杀,在他们眼中解释就真成了掩饰。

况且,叶修一向靠作品说话,只要他本人不放弃,总有一天,他的作品会替他澄清那些流言蜚语。

“行了吧,就送到门口。”苏沐秋从出租车后备箱拿行李,探出头对正要来帮忙的叶修说。

“我送你进去。”叶修走过来接下他手中的箱子说道,“真沉,下飞机的时候可就没人帮你拎行李了。”

“我包了车,”苏沐秋笑道,又左右看看,“你这样大模大样地出现在机场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叶修也装模作样往四周扫了一圈,“我都已经过气了。”

苏沐秋之前用“过气”开过叶修玩笑,叶修也不生气,反倒拿这词打趣苏沐秋,现在倒是苏沐秋听到“过气”意难平,仿佛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不是叶修而是他本人一般。

“胡说,你红出宇宙了。”苏沐秋作出生气的样子。

叶修点点头:“你说得都对。”

九月三日的浦东机场一如平日里那样繁忙,周身尽是行色匆匆的旅人,他们两人并肩往check in的方向走,确实没有人认出叶修——无数场重逢与离别在此处上演,每个角落都有特殊的悲欢离合,他们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苏沐秋托运完行李,拿好护照和机票,又对叶修说:“你回去吧。”

“看你进安检。”叶修说。

苏沐秋耸耸肩,没有拒绝:“总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叶修问他。

“你,”苏沐秋想了想,“看我就像个望子成龙的老父亲。”

“也差不多了,”叶修笑笑,把手放进口袋里摸了一下烟盒的一角,“养了几年的白菜,当爸爸的舍不得啊,不过我还不老,应该是年轻父亲。”

“要不我现场给你背一段《背影》?”苏沐秋白眼,“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期待吾儿早日学成归来,接你的时候再给你买橘子。”叶修忍不住撸了苏沐秋脑袋一把,苏沐秋的头发很软,扎在手心有微微的痒意,弄得人心也有些痒痒的,他拉着苏沐秋停下脚步,飞快在这人唇角亲了一下。

“大庭广众耍流氓啊……”苏沐秋嘴上嫌弃,脸却悄悄红了,舍不得就舍不得,嘴上还得占个便宜。

不过,感觉还不错。

机场像是变小了许多,安检处没几分钟便走到了。

送机的人不能过安检,都只能在外头站着。这个航班多是留学生,国际航班安检口外乌鸦鸦围着一群父母,苏沐秋从队伍里转过头去,一眼就找到人群中的叶修,叶修也正注视着他。

这场景似曾相识。

而他似乎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苏沐秋冲叶修笑起来,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然后轻声说等我回来。

就像七年前的叶修对着车窗外的他做的一样。

几年后,他们便能再度重逢。


END




我们分手吧

简单地结个尾。

第五章

苏沐橙有课没能过来送机,叶修和苏沐秋两人提前一周就到上海,顺便在上海附近旅行,过去几年里他们难得有这样悠闲的时候,未来几年见面的日子屈指可数,纵然两人都不是会依赖人的性格,这一周也过得相当黏糊,倒比重逢之初要更像热恋中的情侣。

离开的日子偷偷地近了,心中才慢慢开始觉得不舍。

不舍之外,还有些许担忧。

叶修担忧苏沐秋在国外漂泊无依,苏沐秋担忧叶修在国内孤立无援。

叶修出走嘉世的事在八月上旬尘埃落定,违约金耗去他这些年大部分积蓄,叶修却不以为意,网上舆论导向喧嚣刺耳,他亦充耳不闻。

嘉世没有给叶修任何发声的机会,他们自导自演出一场大戏,自然不会给瓮中之鳖反扑的机会,就连叶修多年的老粉都有些动摇,苏沐秋看着小群里沮丧的氛围想说些什么,犹豫半天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清者自清,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便很难被扼杀,在他们眼中解释就真成了掩饰。

况且,叶修一向靠作品说话,只要他本人不放弃,总有一天,他的作品会替他澄清那些流言蜚语。

“行了吧,就送到门口。”苏沐秋从出租车后备箱拿行李,探出头对正要来帮忙的叶修说。

“我送你进去。”叶修走过来接下他手中的箱子说道,“真沉,下飞机的时候可就没人帮你拎行李了。”

“我包了车,”苏沐秋笑道,又左右看看,“你这样大模大样地出现在机场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叶修也装模作样往四周扫了一圈,“我都已经过气了。”

苏沐秋之前用“过气”开过叶修玩笑,叶修也不生气,反倒拿这词打趣苏沐秋,现在倒是苏沐秋听到“过气”意难平,仿佛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不是叶修而是他本人一般。

“胡说,你红出宇宙了。”苏沐秋作出生气的样子。

叶修点点头:“你说得都对。”

九月三日的浦东机场一如平日里那样繁忙,周身尽是行色匆匆的旅人,他们两人并肩往check in的方向走,确实没有人认出叶修——无数场重逢与离别在此处上演,每个角落都有特殊的悲欢离合,他们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苏沐秋托运完行李,拿好护照和机票,又对叶修说:“你回去吧。”

“看你进安检。”叶修说。

苏沐秋耸耸肩,没有拒绝:“总觉得怪怪的。”

“哪里怪?”叶修问他。

“你,”苏沐秋想了想,“看我就像个望子成龙的老父亲。”

“也差不多了,”叶修笑笑,把手放进口袋里摸了一下烟盒的一角,“养了几年的白菜,当爸爸的舍不得啊,不过我还不老,应该是年轻父亲。”

“要不我现场给你背一段《背影》?”苏沐秋白眼,“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期待吾儿早日学成归来,接你的时候再给你买橘子。”叶修忍不住撸了苏沐秋脑袋一把,苏沐秋的头发很软,扎在手心有微微的痒意,弄得人心也有些痒痒的,他拉着苏沐秋停下脚步,飞快在这人唇角亲了一下。

“大庭广众耍流氓啊……”苏沐秋嘴上嫌弃,脸却悄悄红了,舍不得就舍不得,嘴上还得占个便宜。

不过,感觉还不错。

机场像是变小了许多,安检处没几分钟便走到了。

送机的人不能过安检,都只能在外头站着。这个航班多是留学生,国际航班安检口外乌鸦鸦围着一群父母,苏沐秋从队伍里转过头去,一眼就找到人群中的叶修,叶修也正注视着他。

这场景似曾相识。

而他似乎还有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做。

苏沐秋冲叶修笑起来,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然后轻声说等我回来。

就像七年前的叶修对着车窗外的他做的一样。

几年后,他们便能再度重逢。


END

我们分手吧
第四章下

  他坐在坚硬冰凉的地板上,却感觉自己身下是柔软的云朵,低头便能从云雾中窥见山川河流峡谷,茫茫大地上正上演着无数悲欢离合故事,而他随着风的方向一往无前,像一只快乐自由的鸟。
  “如果我能早点知道……”苏沐秋喃喃自语。
  嘉世是国内炙手可热的乐队,一年里活动能从年初六排到大年三十,专辑出完搞巡演,巡演结束忙新专辑,相聚比分离少太多,不过无论有多忙叶修都能抽出时间去找苏沐秋,能自由支配时间的苏沐秋总要去配合叶修的日程表,但是其实叶修从来没有让他等过,是他自己给自己上了枷锁。
  “笨蛋。”
  苏沐秋没有反驳,他掀开被子一角,让叶修挪到床的另一边,在属于自己位子躺下来,他看着熟悉的天花板,想起许多往事,又像什么都不曾想,过了很久才顺着自己的心意,摸到被子里叶修的手,跟他十指紧扣。
  “你真的不去医院吗?”
  “休息过已经好多了。”
  叶修知道苏沐秋为之前的误会而害羞,故意想要揭过话题,他也不点破,如实回答。
  “嘉世那边?”
  “可能要解约了。”
  叶修叹了口气,那天的事究竟真相如何连他自己也记忆模糊,只不过他并不是完全失去理智,能确信自己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到后来看陶轩和公司里其他高层的反应,叶修才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他不计较待遇问题,不花心思交际攀高枝,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通人事。
  叶修从来都是个明白人,他只是活得比其他任何人都要明白,他清楚自己心底里最想要的是什么,为了他的梦想,他可以离家出走,他可以四处流浪,他捧着上天赐予的宝物无所畏惧。
  “这么严重吗?”
  “是啊,他们要我去做定制口水歌我拒绝了,”叶修翻身搂住苏沐秋的腰,“不仅要解约,还要付一大笔违约金,我以后就是个穷光蛋了。”
  “别怕,我养你。”苏沐秋说道,他对歌坛的事并不了解,混进叶修核心粉丝群也是靠的跟叶修关系亲近手上有真实消息,外头人说叶修清高任性,只顾着随心所欲不愿意做回报更大的事,可他就是衷情这份清高任性。
  看苏沐秋这副认真的模样,叶修把脸埋进苏沐秋肩头,忍不住笑出声。
  “笑什么笑,没有我红豆糕你早就饿死在我们学校门口了吧!”
  苏沐秋被笑得脸红耳热,还是学生的他当然算不上有钱,四处打工攒下来的存款也比不上是个大明星的叶修,住的这套房子虽然写的是他的名字,实际上也是叶修买的,但他有自信未来能养活他们俩。
  “我也给你唱歌,红豆糕算我自己买的吧。”叶修说着,瞧见苏沐秋的神色立刻点点头道:“是这样,是你请我吃的。”
  “不开玩笑,我真的能养你。”苏沐秋无奈。
  “嗯,你养我。”叶修附和着,眼中闪烁着的笑意却没有掩去。
  “我有奖学金的,免学费住宿费,老板还要发工资……”苏沐秋想证明自己,细数起未来的赚钱渠道,“就是上着学,省吃俭用一点也能给你打钱!”
  “别省吃俭用,TA那边物价不便宜。”
  “你怎么会知道……”
  决定结束关系,苏沐秋便没有把自己的打算告诉叶修。
  “我们的备忘录是会互相同步的。”叶修说道,“机票定了吗?”
  “定了九月3号。”
  苏沐秋说完,沉默下来,既然他的纠结挣扎全是误会,不需要借机逃避,恋人的事业又遭遇如此的打击,那么还要在选择这个时机去TA继续念博士吗?
  “怎么突然安静了?”叶修问道。
  “在想养你的事。”苏沐秋答。
  “你该不会在想把机票退了吧?”
  苏沐秋犹豫片刻,还是点头:“其实积累些工作经验再去读博也不是不可以。”
  “……”原本是调侃,得到肯定的回答叶修一时无语,“你保研本校该不会也是因为我吧?”
  “这个……”没有否认便是答案。
  “之前还觉得我太自恋想太多,我看你真是个笨蛋。”
  “你骗我加入你们乐队的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那时候你又没有想好以后干什么,现在你已经有自己的目标——你很喜欢自己的专业。”
  “我只是觉得不应该在这个时候离开,跟公司解约,你的处境一定会很艰难。”
  嘉世是一支乐队,叶修一人出走,想要继续做音乐不仅要面对公司方面的压力,歌迷那边也不容易,叶修个人虽然人气最高,但是嘉世的团粉力量也不容小觑。
  “你……”
  “我开玩笑的,”苏沐秋狡黠一笑,“是哪个小傻瓜当真了?”
  “哪里好笑了?”叶修也想瞪人了,他从来都不希望苏沐秋为了他而改变自己。
  “我觉得好笑就够了。”苏沐秋说。
  其实并不全是玩笑,只不过留下也帮不了什么忙,叶修不需要牺牲自己得来的陪伴,苏沐秋很快便打消了不切实际的念头。

打开微信,突然的紧张.jpg
七月十六号是什么世界末日吗?
@一多夕 

我们分手吧

我们分手吧第一章; 我们分手吧第二章; 我们分手吧第三章

第四章上
  
  为什么要分手?
  苏沐秋其实也说不清楚,若是恋人关系,还能用七年之痒一词来解释,可他们既不是恋人,也没能恋上七年,本以为漫长的时间能够让他泰然处之,可惜时间并不是治愈一切的良药。
  乍然听到这个问题时,他的心跳居然会慢上一拍,心底里甚至有一丝欢喜。
  优柔寡断,苏沐秋暗暗唾弃自己,可还要强作镇定,他将水杯放到床头的柜子上,准备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却不小心碰到柜子上的向日葵相框,照片里笑得阳光灿烂的两颗脑袋正随着弹簧左右摆动,就像是从两年前向如今的他致意一般。
  苏沐秋怔怔地看着这张照片,照片里的故事那么远。却又那么近。
  他应该对叶修有个交待,认真的、诚恳的,不愧对过去的自己的交待。
  “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复杂,”苏沐秋说,“如果你想听,我可以试着讲一讲。”
  叶修低头咳嗽几下,才嗯了一声。
  苏沐秋忍住想去帮他顺口气的冲动,只把用于冷敷的湿毛巾翻了个面。
  “一年前的那场车祸,让我想起了高中时喜欢过的人,”苏沐秋背靠床头坐在地板上,他怕自己看到叶修的表情会说不下去,只敢盯着床头柜上的合照,“大概是因为太喜欢他,即使大脑里已经没有那段往事,第一眼见到与他如此相似的你,就习惯性地产生了喜欢的情绪。”
  他用“相似”这个词,只是不希望将那人的意外死亡赤裸裸地摆在叶修眼前,比起冰凉的坟墓,一个浪迹天涯的兄长总还是让人抱有希望的。
  叶修没有回话,苏沐秋便自顾自地讲述高中的种种,那些朦胧的暧昧的过往,再回忆起时却都变成心照不宣的,也许早在叶修在他生日溜进艺术楼给开“个人演唱会”的时候他的感情就变了质。
  “很抱歉把你当作了替身,尽管并非故意,但我的所做所为的确对你造成了伤害。”
  剖析自己的感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苏沐秋隐去让自己觉得难堪的细节,尽量将故事的始末和盘托出。
  叶修许久没有说话,就在苏沐秋忍不住要回头看他是不是睡着时他才开口:“你的意思是,你从没有喜欢过,现在的我?”
  “喜欢?”苏沐秋自嘲一笑,“你是指哪种喜欢,粉丝对偶像那种?”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叶修声音沙哑,带着让人心疼的疲惫。
  “在问我之前你不问问你自己吗?”本该气恼的时候,苏沐秋却没有生气,只感到无限的失望,对叶修,更是对自己,“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你总是这样。”
  “我该问自己什么?”
  “你把我当消遣,到现在还要我承认喜欢你,喜欢你本人,而不是已经不在的那个人,连最后一点尊严都不给我留。”
  苏沐秋向来坚强,他不愿意为情情爱爱哭哭啼啼,即使分手也不愿意去乞求别人的感情,可此时却眼眶发热,委屈得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只想要得到其他人的安慰。
  从前只当叶修是忙碌,他凭着本能的信任忽视在恋爱中显得不同寻常的细节,直到他一个人躺在医院,盯着雪白的天花板半个月也没有等来一通回电,他才意识到,他认知中的恋爱或许只是一场游戏,不能责备叶修,是他自己落入戏中戏,一不小心一个人入了戏。
  “笨蛋,”病人说话有些费力,叶修努力让自己咬字清晰,“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消遣,你怎么会这么想?而且,我也不知道你曾经失忆过,居然会把我认成叶秋,我只是偷错身份证,现在才只能叫叶秋。”
  不论人前人后,苏沐秋一直喊他叶秋,叶修以为苏沐秋是谨慎,怕不小心说漏嘴,不曾想是他压根不记得自己的真名。
  苏沐秋脑子轰地一下停摆,他不知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像是连叶修的话都没能理解。
  “走的时候明明答应过,再见面就在一起,你却见了我一面就跑了,我怕你后悔,却又忍不住满城打听你的消息,这样你还觉得我不喜欢你吗?是什么让你产生这样的误会?”
  “我在等你的电话,在医院里,小青说等你有时间……”难以启齿的话像是自己长了腿,从本该紧闭的嘴里跑了出来。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车祸的事,我们去M国的两个月是参加一个封闭式的比赛,不能跟外界联系,后来小青也没有跟我说过这件事。”
  “是这样……”
  这并不是狡辩,联系当时也能说得通。
  叶修回来之后苏沐秋已经活蹦乱跳,他没有解释,甚至没有随口的一句问候,正因回忆混乱着的苏沐秋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要求叶修的真心,再后来,等苏沐秋看清自己的心,再去问就显得小气了,更何况他误会叶修把自己当消遣,便更不会开口让自己难堪。
  “对不起。”
  “你,你们,真的是一个人?你不是……”苏沐秋还很懵圈。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认定我死了,那天我本来打算坐巴士离开,结果身份证被偷了,后来我不得不换了种方式回家,拿我弟弟的身份证。”
  “……”
  “你在生我的气吗?”
  “我……”
  像一滴红墨水滴入水中,苏沐秋脸上的红色迅速晕染开来,他庆幸自己背对着叶修,不用正面面对这狗血的无理取闹和误会,如果现在离开能不能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你看看我。”
  叶修轻声说,他难得用这种撒娇的语气,让苏沐秋的心酥软开来,没办法立刻离开。

 

暗香

前文:暗香


“大概三年前,我得到你苏醒的消息,你的行踪断在兴欣所在地区域,不久之后便传出反政府军组建的消息。”苏沐秋继续说道,他看了叶修一眼,觉得已经没有必要再解释下去长期处于混乱状态的兴欣地区突然出现了一股反抗力量,必然是有厉害的人物加入其中。

“你就没有想过来找我?”叶修打开车窗,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慢悠悠地问,这也是他最好奇的一个问题。

苏沐秋偏过头看向叶修,有些长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细细看了叶修许久,才轻声问:“我找你干什么呢?”

叶修没有接话,他在等一个答案。

“我虽然已经退出联盟,但是却不是自由之身,”苏沐秋垂下眼睫,“曾任过情报局的副局长,联盟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任我离开,严格来说我的敌人可能比你的还要多,再去找你,是要一起到监狱里过完下半生吗?”

“你就不怕我喜欢上别人?”

脱口而出的话让车里的两人都陷入沉默。

叶修难得冲动,却并不打算转移话题,他确实想要再确认一下,有些道理他不是不明白,只是无法接受,不解决就会如鲠在喉。

苏沐秋却将视线投向窗外,没有立刻回应叶修的如有实质的目光。讨论这些儿女情长的事很不像他们俩的相处方式,但这却是此时此刻必须要解释清楚的问题,叶修的记忆尚不完整,他们的关系也不如从前那样让两人都充满安全感。

“我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只不过……”苏沐秋慢慢说道,似乎在斟酌措辞,可是无论哪种表达方式都无法传达那种复杂情绪的万分之一。

“只不过,无论如何,都希望我能好好活着。”叶修叹了口气,握紧了恋人因回忆过去而微微颤抖的手,“可是你应该知道,我不会领你这份情。”

“我已经杀死过你一次了。”

“那不是你的错。”

“我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

苏沐秋抽出自己的手,固执地坚持从前的看法,在这件事上他俩谁也说服不了对方。

叶修顺他的意,只是笑道:“不要那么大方,我认错人的时候,你明明就很生气。”

“我不能生气吗?”苏沐秋瞪了叶修一眼,“你要是老老实实呆在兴欣一辈子不回来,我当然可以不生气,你大摇大摆地回来,还为了别人不惜让自己陷入险境,简直浪费我的——”

“错了,我是为了你不惜置自己于险境。”叶修打断他。

“你这家伙……”苏沐秋本想吐槽叶修油嘴滑舌,又觉得自己说不过他,何况当时确实是有点酸,深究下去被取笑的最后还是自己,他索性住了嘴,不理这茬。

“我怎么了?”叶修明知故问。

“烦人,烟太呛人你快点抽,”苏沐秋皱眉,像是难以忍受一样捂住鼻子,“还有别的要问的没,没有我睡了,再走十六公里有个向T市出口,从那里出去。”

“……”叶修无语地碾灭烟,“不是刚刚才睡过,你是猪吗?”

“你才是猪!刚刚的体贴果然是幻觉。”

“开玩笑的。”叶修轻咳两声,虽然知道苏沐秋说要睡觉只是不想聊天的托词,但是他此时的身体状况确实需要多休息。

“原谅你了,”苏沐秋飞快接过台阶,开始解释重逢之后的事:“回联盟之后的事你也清楚,虽然有人对你的身份有疑虑,但是没证据,你是立过不少功劳的’烈士’,又有一干身居高位的朋友,身边还有手握情报局众多机密的我,想要动你就不那么容易。”

叶修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虽然我离开了,但是我的下属们还在——战争表面上已经结束,互相渗透却没有停止,甚至在战后愈演愈烈——我掌握着这些信息,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苏沐秋为自己正名。

“可你绝不会用他们的生命作为谈判的筹码。”叶修笃定地说。

苏沐秋看了叶修一眼:“你相信,他们不信,就像当初你绝不会夺权,有人却费尽心机除掉你。”

正因为如此,苏沐秋的周围才会一直有人监视,他对此清楚得很,便也不考虑避开这些眼线,干脆大大方方地活在他们的注视之下,如果没有意外,他本会一直在这座城市生活到死为止。

“想除掉我的,是陶轩?”

“你一手创立的嘉世王朝,亲手为你筑起坟冢,”苏沐秋哂笑,“你这次回来,有些人紧张得不行,怕你报复,拼命查你失踪那几年的事。”

“然后发觉了兴欣?”叶修苦笑,“兴欣真的不是什么反政府组织。”

“陶轩不肯放过我们,我无能,但是你有个好父亲和一个好弟弟。”

“如果你都叫无能,很多人可能就要羞愧而死了。”

“……你能不能别打岔??”


  13
  苏沐秋一下午把秋木苏练到了22级,跟各大公会连轴转的账号没法比,但在普通玩家中已经算进度飞快了,如果不是边练级边跟风梳烟沐聊天,秋木苏下午应该能到23级,苏沐秋默默盘算着未来的计划,心里有了大致的蓝图,叮嘱苏沐橙不要成天盯着电脑便下线休息。
  自己的手速意识都不输叶修,说是职业水准都不带脸红的,只是毕竟缺席了中间七年,不仅对之后游戏的更新不大熟悉,真正的职业比赛对他来说也是未知的领域。苏沐秋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时的他想要在职业比赛中做到顶尖,还要多多努力,好在差距并不是不能弥补的,而他又有足够多的时间。
  叶修退役重回联盟至少还要一年时间,而他还年轻,这一年时间足够捡起落下的东西。苏沐秋想得透彻,与其把时间放在练级上,不如研究研究攻略,看看职业级别的比赛视频。
  只是在此之前,要以什么职业出道还得想一想,散人着实让人心动,制造千机伞时的那份期待还历历在目,但苏沐秋也知道,此时叶修才是更适合君莫笑的人选,能玩散人的不止他们两人,但只有被称作荣耀教科书的男人才能发挥出君莫笑的全部实力。
  谁让他稀里糊涂就穿越了,来到七年后的世界呢?和浸淫荣耀驰骋职业圈七年的叶修比起来,他还是太嫩了点,想到这里,苏沐秋心里多少有些遗憾。
  “叹什么气呢?”叶修说着,拉开苏沐秋旁边的椅子坐下。
  “你怎么坐这里?”苏沐秋不抽烟,也不喜欢烟味,坐的是无烟区,可叶修这胸前挂着老烟枪三个字的坐无烟区就不太正常了。
  “那边人满了,”叶修稍微解释了一下,“你刚刚那是什么表情,苦大仇深的。”
  “想事呢。”苏沐秋说。
  “什么事?”
  “战队啊,在想玩什么职业呢。”苏沐秋把自己的烦恼分享出来。
  最初职业比赛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苏沐秋是打算玩散人的,后来因为等级限制,他便放弃散人,创建了一个枪炮师的账号,也就是苏沐橙目前使用的账号沐雨橙风。枪炮师、战斗法师和气功师便是嘉士最初的核心阵容,这是叶修最熟悉的阵容,苏沐秋从前玩起散人都不虚,可放到现在也实在不敢拖大。
  一年时间说短不短,说长却也不长,对苏沐秋来说是他职业生涯的起点,可叶修已经快走到职业生涯的终点。
  叶修的目标很清晰——只是冠军——苏沐秋把叶修和苏沐橙这些年的比赛视频和相关评论都看过一遍,他微妙地看穿了叶修的心思,就像对叶修这些年的际遇能感同身受似的。
  回到联盟绝不是说笑,再拿一个冠军也不是随口说说,苏沐秋不得不郑重,也带着一丝初入联盟的紧张,做下决定后仿佛比赛日就近在眼前,每分每秒都是倒计时。
  不仅要拿冠军,还要跟叶修一起拿冠军。
  这个念头没由来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并且无比强烈。
  “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比起苏沐秋的郑重其事,叶修倒显得十分轻松。
  说是要组建战队重回联盟,其实叶修倒没有考虑太多,确定的也只是散人这一项而已,当然现状也不允许他考虑太多,千机伞的升级材料就已经够他头疼,且走一步看一步。
  苏沐秋白了叶修一眼:“认真点。”
  “我是认真的。”叶修诚恳地说,“你玩什么职业都能玩得很好。”
  被吹捧的滋味实在很不错,不过苏沐秋还没飘飘然多久,叶修便又说:“反正按你说的,荣耀对你来说就是款新游戏,相信你有天赋。”
  苏沐秋沉默,这说好像是在夸他,可又有哪里不对劲,他不过是停在了神之领域刚开不久之时,又有大半年没好好玩,可之前那三年又不是假的,怎么说也该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了,怎么被他说得像是个游戏小白要从头来过了?
  “要是你实在没想法,不如就牧师吧?”叶修建议。
  苏沐秋用极其鄙视的眼神瞪了叶修一眼。
  “别看不起牧师,治疗之神方士谦了解一下,一个好的牧师也是胜利的关键。”叶修继续说。
  这话怎么就这么欠呢?苏沐秋认真地思考起跟叶修绝交这件事。
  苏沐秋可不歧视牧师,只不过之前跟叶修用牧师和守护天使PK的阴影太浓,短时间内他都不太想碰牧师这个职业,而且叶修语气里的笑意实在让他没法把它当个建议。
  叶修回复完夜度寒潭,扭头看苏沐秋气鼓鼓的样子又有些好笑,他是真的相信苏沐秋能玩好任何一个职业,而苏沐秋玩的任何一个职业都能和他配合无间,这样的信任多少年都没有变过。
  他正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苏沐秋长叹一口气,说:“还是就用神枪手吧。”
  听苏沐橙的意思是想跟嘉世的合约满了后解约,到那时候她应该也会加入他们的战队,枪炮师这个选项便自然而然地被划掉。而神枪手作为苏沐秋最熟悉的职业之一,上手最容易,不过选神枪手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一区的神枪手账号里有现成的银武。
  构思一件银武对苏沐秋来说并不困难,问题在于,他们没有足够的材料,现在不比早期,饶是他们也没法在各大公会的博弈中获得那样大量的材料。
  “我的秋木苏呢?”苏沐秋问。
  “不在你手上吗?”叶修说。
  “我是说一区那个。”苏沐秋说。
  “……”
  叶修沉默片刻,才吐出“埋了”两个字。
  苏沐秋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当初不是以为你死了吗,我们就把你的遗物一起埋了。”叶修解释道,在一个大活人面前说这样的话真有点怪怪的。
  苏沐秋也沉默了,许久才拍着叶修的肩膀痛心疾首地说:“谁埋的谁给我挖出来。”
  “这,没必要吧?”叶修干笑,破坏公墓算不算扰乱公共秩序?
  “有必要,很有必要!”苏沐秋说,“有了赤霄和龙渊我们能省不少事。”
  赤霄和龙渊是秋木苏的两把左轮,跟却邪差不多是同时间段的产品,属性虽不及却邪极品,但也远比橙武强得多,在职业联赛中排名也能算中上的水平,而且它们已经有50级。

回顾过去令我痛苦难堪绝望……






靠近一点点 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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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换曲的时间,广场上一下子安静下来,周围跳舞的叔叔阿姨恰好听到两人的这段话,带着善意的微笑看着人群中的这对年轻人,看得苏沐秋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找借口说自己跳累了,然后拉住叶修钻进人潮汹涌的商场。

 

苏沐秋对逛街没有什么爱好,他自己对穿着要求不高,有时候可以算是随意,但现在他想给叶修买些衣服——叶修比他更随意,苏沐秋怀疑就算是块破布叶修都能面不改色地穿上。

叶修无奈地满足苏沐秋玩真人版暖暖的欲望,逛了七八家店,换了十几套衣服,手上拎着五六个袋子,在苏沐秋要拐进一家新店时,他冷静地拉住这人,带着他径直朝前面的珠宝店走去。

“你想买什么吗?”苏沐秋还对刚刚那家店有些恋恋不舍。

“买戒指,之前忙都没有来得及买。”叶修说着,指了指其中一款朴素的钻石戒指,“这款怎么样?”

销售的小姐适时地走了过来,给二人介绍起这款戒指,设计者、寓意、制造材料这些信息苏沐秋一点都没有听进去——他还在惊讶叶修要买戒指这件事。

叶修对形式上的东西向来不太在意,更准确来说他是完全没有概念,苏沐秋自己虽然也不是很在乎这些,但是偶尔也跟叶修的母亲一起吐槽,前不久叶母还生气他俩这么匆匆忙忙领证婚礼都不办太不像话,苏沐秋在一旁附和,倒也不是真的在意。

“你在想什么?”叶修无奈地发现身边这人压根没听。

“我在想你下一步是不是要告诉我你准备补办婚礼了。”苏沐秋看着他笑。

谁知叶修竟真在考虑:“这件事妈妈有提过,不过最近可能没有时间,戒指可以先买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苏沐秋顿时汗颜,他可没有催叶修地意思。

“你不喜欢吗?”叶修问。

“不是,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苏沐秋想了想,“真的感觉不像你。”

“我是什么样子的?”叶修笑了。

“应该……不解风情一点,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苏沐秋趴在玻璃橱上说。

“原来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啊。”叶修故意作出委屈的表情。

苏沐秋被逗笑了,说:“你本来就很高冷啊,同学都这么说,不信去问老吴。”

“可我对你一点都不冷漠吧,你这样说我很冤枉。”叶修说。

提起这个苏沐秋就很不忿:“你一直对我很无情,从来都没把我当个Omega看,PK的时候都从不留情。”

“那是因为你够强,我以为你会觉得那样是尊重你。”叶修说,“你自己也不想我故意让你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苏沐秋想起来还是很气,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这气生得莫名其妙。

“而且我对别人也没有手下留情啊。”叶修是真摸不着头脑了,这浓浓的酸味可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明明有过,”苏沐秋小声嘟囔,又觉得自己这陈年老坛醋喝得怪无聊的,便岔开话题,“算了,来看戒指吧。”

叶修让人把看中的那款戒指拿出来给试戴,正好合适,两人也没再看其他款式,刷完卡就离开了,他俩购物就是这样雷厉风行。

 

回到房间叶修先去洗澡,苏沐秋躺在床上玩手机,点开QQ才发现编辑姐姐正疯狂私聊刷屏,作者群里红色的99+条信息气泡突突跳动,有几条@秋木苏的信息,点进去看全是问他要不要参加明天聚餐的。

苏沐秋没急着回群里的问话,私聊他的编辑问怎么了。

风儿不说话:“你终于出现了!!”

秋木苏:“发生什么了,怎么大家突然那么关心我?”

风儿不说话:“你明天来不来开(ju)会(can)?”

秋木苏:“我考虑一下……”

风儿不说话:“来吧来吧,把家属也带来!”

秋木苏:“???”

风儿不说话:“你家属有点像明星啊,大家都想认识认识他。”

秋木苏:“……”

 

苏沐秋无情拒绝了编辑以及一干损友想要围观八卦的提议,等叶修出来后问他接下来几天有没有什么安排,叶修擦着头发说其实没有计划,假期就是打算和家人一起度过的,苏沐秋敲了编辑问清接下来必须要参加的活动,就定好回家的票。

跟叶修并肩躺在床上,苏沐秋才发觉这样的一天过得有些不可思议。

本来跟他再无交集的人突然出现在他的生活中,成为他的法定伴侣,此时此刻就躺在他身边,他们刚度过普通人的一天,可普通的一天对叶修来说才是不同寻常的一天。

“这样会觉得无趣吗?”苏沐秋问,“我和从前不一样了,只是一个无趣的普通人。”

叶修睁开眼睛,看着身边这个努力装作若无其事样子的人,找准他的唇吻了上去,直到黑暗中心跳的声音变得急促而清晰。

“跟你在一起怎么会无趣?”叶修说,“我们都只是普通人,只不过我的时间比普通人要少一些,没有办法像别的Alpha一样一直陪你。”

“我不用你陪。”苏沐秋摇摇头。

“我也不需要你变成从前那样,”叶修握住苏沐秋的手,“我喜欢的是你,只要你在就很好,以后都会慢慢变好的。”

苏沐秋慢慢回握住叶修的手,这双手还是这样有力,能够平复他内心偶尔冒出来的负面情绪。

认识苏沐秋的人都会觉得他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坚强乐观,永远都有从头再来的勇气,只有苏沐秋自己知道,他并不是时时刻刻都那样阳光积极,只是非常幸运,早早遇上了一个正直善良的同伴,能在他承受不住的时候为他驱散阴霾,虽然有过误会,但是叶修给他的帮助远比伤害多。

他们是朋友是恋人,也是能够互相依靠的家人,能够相遇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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