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三点雨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珊瑚海

夏日舒芙蕾合志稿

珊瑚海 1


出发的那天天气不大好,早晨起来便不见太阳,灰白的天空中飘着几团厚重的云,被风推着缓慢向南移。大课间集合的时候下起小雨,细细密密的雨丝不断落下,将少年少女们的线条在这场淅淅沥沥的秋雨里晕染开来。

校长站在主席台上念动员稿,下面的学生心思各异,认真听的人少之又少,台上台下的都心照不宣。不过只有在校长宣布社会实践正式开始之后队伍才能出发,要按照从一班到三十班的顺序依次从大门离开,学生们只能耐心地等待。

等到操场上的人走了大半,苏沐秋才扛起代表二十七班的旗子出发。原本该是两个人带队轮流扛旗,此时队伍前列只有苏沐秋孤单一人,团支书发烧请假,一时找不到人来代替,他只能认命地自娱自乐。

徒步拉练要走近十公里,意在锻炼意志。行程才开始不久,本该离“锻炼意志”还有几个小时,苏沐秋却觉得自己每走一步都是一种磨练——上周打球扭到的脚踝正隐隐作痛,无论怎样变换走路的姿势,脚跟着地的时候都能明显感受到酸疼,某处筋络拉扯到极致,好像下一秒就要断了似的。

苏沐秋心里不安,他往身后的长队看了一眼,班上的同学各自找了小伙伴,说说笑笑欢快得像刚出笼的小鸟,肯定是不用指望有人愿意到前面来帮他了。

之前在校医院检查过,校医说没有问题,苏沐秋便不断暗示自己疼痛只是心理作用。然而那股子痛感不仅没有减弱,反而不断加强,走起路来像是踩在柔软的流沙上,整个身体似乎能陷到地面下。苏沐秋微微蹙眉,动了动脚踝,余光又往后扫了一阵,还是决定继续走下去,靠想攻略来分散注意力。

或许是想得太入神,苏沐秋一不小心踩进前面的水坑,换作平时他肯定能飞快稳住自己,顶多溅一裤脚泥水,绝对不会摔倒,可这次踩进去的是受伤右脚,身体又不敢用右脚着力,来不及反应,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条大大的“完蛋了”。

不过预想中的狗啃泥并没有发生——有人从背后扶住他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他的身体。

苏沐秋惊魂未定,拍了两下胸口扭头想道谢,只看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的叶修,那家伙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他。

是叶修。

“谢了。”就算叶修像在嘲笑他笨手笨脚的,该谢还是得谢,苏沐秋自认诚恳地谢过叶修,脚尖点地活动脚部肌肉,觉得没问题后便继续往前走,也不想跟叶修多聊两句。

叶修却没回到他原本的位子,跟苏沐秋并排走:“脚伤还没好?”

“上次检查说没事的,”说起这个苏沐秋不由苦起脸,“现在好像复发了,真倒霉。”

社会实践只有一次,错过不可能再补,苏沐秋不想临阵退缩,可脚伤有多严重他心里也没个准,想来想去也下不了决心,只觉得自己倒霉极了。

“校医院毕竟不专业。”叶修原本在笑,看苏沐秋表情严肃才止住笑容,“很疼吗?”

“还好。”苏沐秋故作洒脱地耸耸肩,“疼也要忍着啊,不然能怎么办?”

“疼就上车去坐着啊。”叶修说着,指了指旁边跟着的巴士,“别不好意思,我帮你说。”

“不是——”

阻止的话还没有说出口,注意到叶修招手的班主任已经走了过来,只听叶修一本正经地跟班主任老冯报告:“苏沐秋脚伤没好,应该去巴士上休息。”

苏沐秋尴尬极了,巴士上坐着的都是身体不舒服的女孩子,他一个大男人才走了这么点路就上车也太丢脸了吧?老冯问起情况他还支支吾吾想蒙混过关,可惜叶修一弯腰往他脚踝关节处一按他就原形毕露。苏沐秋那点心思老冯也懂,他也不直接说,只说拉练是开始,后面还有很多项目,不要因小失大,逞一时的强没好处。

苏沐秋也明白这道理,虚心受教,可还是不放心:“我走了谁来带队……”文理分科不久,班上的同学都还陌生,也不知道谁能承担起责任。

老冯倒没想太多,随手抓壮丁:“就,叶修带队没问题吧?”

叶修先是愣了一下,犹豫几秒,最后还是拍拍苏沐秋的肩膀让他放宽心:“你去吧,我带队没问题。”

苏沐秋表情古怪地盯着叶修看了半天,叶修以为他还在瞎操心,索性直接伸手抢过旗杆,又想到苏沐秋可能嫌他不够正经,就顺便把苏沐秋的校服外套扒下来披到自己身上。

这下苏沐秋是彻底无话可说了,被叶修强行赶出队伍,他只好不甘不愿地跟着老冯登上巴士,走之前还试图用眼神表达自己的不满,可惜叶修压根没看见。


巴士中间坐了几名女学生,其他都是老师,教导主任坐在最后一排,正跟数学组的主任聊天。

老冯很欣赏苏沐秋,上车后就坐在他旁边的位子跟他聊天,先笑他刚才想打肿脸充胖子,接着聊起学习相关的话题。

苏沐秋哪有心思聊天,脑子跟眼睛都紧紧黏在班级队伍上,嘴里敷衍了事,直到老冯问起他跟叶修的关系他才稍微把心思放到对话上。

“关系很好?”苏沐秋实在摸不着头脑,“应该,也就一般吧。”

他俩的关系,“一般”这词都是美化之后的形容,可也没有更适合的词语能用,他们本应该是关系好的,可事实是关系又不怎么样。

“这小子脸上可不情愿,为了让你放心才答应带队,听老金说他从前可连带广播体操都不乐意。”

老冯说着,转头去调侃叶修原本的班主任,那老金脸上写满不可能,不信邪把头往窗外一伸,从前班上的刺头正老老实实穿着秋季校服外套扛旗带队,偶尔还管管身后的纪律——莫不是他眼花了吧?

老金闭了闭眼,再睁开那画面还是没有变化分毫,确认那人真是叶修,老金顿时气得嘴都歪了——还真转性了啊这!

苏沐秋听着两位老师说话才把视线移到叶修身上。

叶修跟他身材相当,校服穿在叶修身上也是合身的,原本土里土气的外套在那家伙身上居然有了让青春期荷尔蒙溢出来的魔力。

难怪有那么多人喜欢他,苏沐秋默默想,女生们就喜欢这种有个性的男孩,特立独行,偏偏又优秀得让人没法批评,除了不怎么爱运动跟毒舌之外没有缺点——其实毒舌也不能算作缺点,毕竟叶修从不主动评价别人,同学找他问习题的时候他都会耐心解答,只是说话方式比较直白,而大实话大多有些伤人而已。

这样一个人突然转换风格,认真的一面同样充满让人心动的元素。濛濛细雨之中,安静斯文的男孩线条柔和,要是有相机能记录下这个画面,相信也能配上“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八个字。

老冯在老金面前自吹自擂一番,满足之后才回头来问苏沐秋是怎么跟叶修搞好关系的,并让他再接再厉,争取以后让叶修在关乎班级荣誉的事上更积极主动些。

苏沐秋只觉得莫名其妙,他还真不知道叶修抽的什么风,他什么都没做,叶修就自己冒出来,还强行把他赶到车上——帮忙扛个旗子就是关系好了?他看叶修是想篡位吧……

不过这话苏沐秋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滑稽,从幼儿园起叶修就对班干部职位避之唯恐不及,听说之前的老金软硬兼施都没能让他折腰,没道理分班之后突然改变想法。苏沐秋远远看着叶修的侧脸,找到个可能性最大的原因:“可能因为,他是我弟弟吧。”

就算叶修从没喊过他哥,他们的关系就在那里不会变,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总还是有的,而兄弟之间互相帮助很正常。

“你弟弟?”老冯惊讶地看看外头那个,又看看里头这个,怎么都觉得两个人长得不像,而且姓氏也不一样。

“我和妹妹是跟妈妈姓的。”苏沐秋知道外人疑惑的点,主动解释起来,“我小时候出过车祸,身体不太好,比同龄人晚一年上学,所以跟叶修叶秋在一个年级。”

那段经历苏沐秋其实不太记得了,只听家里大人偶然提起过,说是有至亲之人用身体护住他他才幸免于难,可惜那时候实在年纪太小,他对救命恩人毫无印象,只根据姓氏猜测是母亲那边的亲戚。或许是因为往事太过伤感,父母也不太提起这两位,清明扫墓的时候带孩子们去看看,不多介绍,他们只能看着墓碑上陌生而又冰凉的名字发呆。

“这样啊,”老冯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想到之前听说的叶修同学的“丰功伟绩”,又语重心长起来:“那你这个当哥哥可要好好教教弟弟,学习上要加油,叶修这孩子很聪明,就是心思不在学习上。”

心思不在学习上人家也能考年级前十啊,还老是比别人高个一分两分,能活活把人给气死,苏沐秋想起来就胸口发闷,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而且他哪里管得到叶修啊,这可是个连爸妈都管不住的家伙。


苏沐秋跟苏沐橙是随母亲姓,叶修跟叶秋是随父亲姓。

家里四个孩子,三男一女,各有各的性子,小时侯难免打打闹闹,上学之后多少消停下来,年纪小的时候不懂兄弟的意义,彼此之间感情没有甜如蜜,却也不算淡薄。

青春期之后苏沐秋跟叶秋亲近了些,他原本以为这代表长大懂事,可想到跟叶修的关系还是老样子,所谓的兄弟情并不明显,便又觉得成长的路还长。

自苏沐秋有记忆起,叶修就是家里最难搞的存在,那人认定的事即使被揍也毫不退缩,父母都拿他没有办法,更别提其他人。苏沐秋从没见叶修妥协过,这人既有决心又有行动力,活得恣意又纯粹,他佩服之余也有些羡慕。

对于叶修,苏沐秋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想靠近却又不知该如何靠近,最后只能顺其自然。叶修有个旁人难以介入的世界,苏沐秋隐约觉得那地方其实是触手可及的,可他也不曾尝试往深处走,说到底他俩真的不太熟,没有机会也没有理由去深入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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