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商引资

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靠近一点点 全文

一个汇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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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沐秋没有想到会在这个网站上看到叶修的脸。

七年没见面,那张脸还是老样子,因为对外表不大注重,照片中的叶修胡子都还没有刮干净,给帅气的脸增加了几分颓废的味道,不仅如此,他的眼睛还注视着其他方向——就这样不走心能吸引到Omega吗?

苏沐秋好奇,点进了具体信息页面看,叶修被约的次数挺多,看来还是有不少的人吃性感颓废这一款,不过留言区的评论非常实在,大多数人都只给了他一星,理由总结起来全都是“放鸽子”这三个字。叶修账号的评级很低,堪堪维持在被封号的边缘,要不是最新几位用户给了好评挽尊,这个号恐怕就要进入网站的黑名单。苏沐秋再仔细一看,给好评的人给的理由全都是尽管此人未出席但他报销了车费与餐饮费——可能是因为工作繁忙,荣耀的任务不确定性很大,难以安排好相亲的时间也是很正常的。

看来他是真心想要成家了,苏沐秋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脚尖一点,让自己转到窗户前,窗外是难得的蓝天,白云飘飘,偶尔清风吹过,云朵缓缓地移动着。

不过是他自己想要成家,还是因为家人催促?苏沐秋总忍不住去想,他又退回电脑前,把介绍页面反复看了几遍,没能找到线索。无论是因为哪种原因,他的心里都微妙地不是滋味起来,对他来说,叶修这两个字好像落到手心里的面包碎屑,越想擦干净却越是黏在手心。

苏沐秋关掉浏览器,神经质地起身洗了遍手又拿干净毛巾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擦完忽然看到镜子里那张脸,他细细打量着七年岁月留下的痕迹,和自己对视了足足有一分钟,又走回去把刚刚关掉的网页再次打开,对着那张漫不经心的脸发起呆。

荣耀联盟那地方进去难出来也难,找对象只能内部消化,然而联盟性别比例失调,大部分在学生时代没能谈恋爱的队员以后想找个伴儿十分不易,也因此叶修这样优秀的Alpha都单身到了现在。

不过二十五岁就算年纪大了,需要靠相亲来找对象了吗?

有……可能吧。

苏沐秋迟疑地想着,他一个对婚恋丝毫不敏感、完全没有结婚压力的死宅现在都成天浏览相亲网站,叶修会相亲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不对,他浏览相亲网站又不是为了相亲,而是为了取材,取材!

差点把自己带到沟里。

苏沐秋站起来,甩甩头想让自己清醒一下,围着椅子慢慢走了几圈,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再走神,浏览相亲网站的目的只是取材而已——他最近在考虑写一部都市爱情小说,故事就是由一场相亲发展开的,为了考据顺便找灵感,苏沐秋成天泡在相亲网站上,光怪陆离的世界什么都可能发生,他确实从网站里收获了不少梗,只觉得小说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此话实乃真理。

苏沐秋离开学校之后,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去找工作,发现网上写作门槛很低自由度又很高,才决定暂时以写小说谋生。他思维灵活,手速又快,专业知识扎实,又老是有些奇思妙想,写第一部小说时就在网上小红了一把。人红是非多,有人专门拿他当靶子,想尽办法要找他麻烦,不过再挑剔的读者也没能找出大错,这群无聊的人后来就扒起这位他的马甲来,可惜八了足足半个月也没找到蛛丝马迹,最后只能承认这人可能真是横空出世的新人。

七年下来,苏沐秋写过很多类型的故事,有严肃的影射社会现实的正剧,也有天雷狗血霸道总裁,起初纯粹是为了赚钱,现在倒不是跟风想保持热度,只是单纯地想要尝试从前没有写过的题材。事实证明,任何类型的故事他都能驾驭,落跑小娇妻都能写得别具一格,读者只能一边吐血一边追文,哭着承认不是套路不好吃而是别人写得不够好。

写作赚的钱足够养家,还能保证生活质量,于是不知不觉就这么一直写下去了,苏沐秋有时候闲了回忆起来,也觉得他的人生轨迹非常的不可思议。

前段时间还有人来找他买小说《千机伞》的版权,说是要将它影视化,算下来也是一大笔收入,真的跟刚毕业那会儿比起来是天差地别——现在养两个孩子对他来说一点也不困难,他还有闲钱送小家伙们去夏令营玩儿,只为给自己找一个月的清净日子。

从七年前想到现在,仿佛又经历了一路的酸甜苦辣,视线再次回到电脑屏幕上,苏沐秋心里那种微妙的感觉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他已经变了这么多,屏幕里的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却一点都没变,真是太不公平了。

苏沐秋把网页最小化,又点开日历搜索夏令营结束的时间,发现离孩子们回来还有大半个月,才满意地关掉日历面板,闭上眼睛思考了几分钟,他调出自己在相亲网站上的账号进行真人验证,成为正式会员后立刻预约了一场相亲。


只是为了蹭饭而已——苏沐秋觉得自己的目的简单又纯洁,反正叶修绝对不会出现,能下馆子吃一顿,不吃白不吃。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才吃了三次白食,苏沐秋就在风平浪静的湖里翻了船。


和叶修相亲,说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但苏沐秋真的不认为叶修会出现,他最大的目的确确实实只是蹭几顿饭,仅仅只是幼稚地想要以此平复自己那无法为外人道的不满而已。

叶家订的餐厅都挺高档,是普通工薪阶层看一眼菜单都会感受到肉疼的地方,虽然现在生活水平提高了许多,这种级别的餐厅对苏沐秋来说已经不是负担,但是他仍然延续着从前的节俭生活,平时很少过来,只有在特殊的日子才会提前预定带家人来吃一顿。

节俭是他的习惯,而习惯这种东西很难改过来。

因为能到这种餐厅白吃白喝,有些人就没在评论里给叶修一星,于是纵容这个惯犯一次又一次浪费单身Omega的感情,当然也吸引了一批纯粹来占便宜的人,比如苏沐秋,他回去之后也不会给叶修一星,吃了人家的东西总不能过河拆桥把人家投诉进黑名单吧?

苏沐秋人很厚道,绝不特意点最贵的菜,他深谙可持续发展之道,细水长流,这样就会显得他是诚心在相亲而不是骗吃骗喝,可惜他打算得再好,也没法阻挡命运的车轮,只在河边走了三次,新买的白鞋子就湿透——叶修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预定好的位子上,到得比约定的时间还要早。

苏沐秋比叶修后到,透过人群远远地看到了西装革履坐得端端正正的叶修,他必须承认,在那一瞬间他有一种立刻转身逃跑的冲动,只是在身体反应过来之前叶修注意到了他,鹰隼一般犀利的眼神迅速瞄准了他。

能一眼看到他也很正常,在一间大部分人都穿得十分讲究的餐厅,穿着件普通白T恤的苏沐秋很难做到不显眼。既然已经被看到,也就没有什么好躲的了,不用做选择,苏沐秋反而觉得如释重负,他才宽慰自己没有必要躲,过去那些事都已经是过去,无论是叶修还是他,都不会特别在意。

这样想着,他坦然地走过去,丝毫不掩饰眼中的好奇,上下打量现在的叶修,然后露出得体的微笑:“你好,你就是叶修吗?”

叶修没有站起来,静静地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让人觉得像在被拷问一样,这眼神对Omega来说太过严厉,容易心生反感,苏沐秋却觉得还好,只是有点羡慕——在联盟工作大概都会有这样的眼神,不怒自威,气势满满,可惜他已经没法这么有气势了。苏沐秋垂眸微笑,以掩盖掉眼中的遗憾,然后对面前像块雕塑一样的男人伸出右手:“初次见面,我叫苏沐秋,是你的相亲对象。”

叶修盯着眼前这只手,纤细白晢,保养得当,真像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Omega的手,毫无威胁性,稍不留神就会被骗过去。

良久,他才缓缓握住那只手,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着苏沐秋说:“初次见面,我是叶修。”

苏沐秋等了半天,脸都要笑僵了,才终于得到回应,于是用力回握了一下叶修的手:“我知道,网站上写了嘛。”

想把手抽出来时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要放开的意思,苏沐秋去看叶修的眼睛,两个人眼神激烈地对峙,火光四射,暗流涌动。

“不好意思,来得匆忙,没有看你的资料,还麻烦你介绍一下自己。”

叶修微微一笑,松开手,他示意苏沐秋在对面坐下,表情自然得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晚上回家坐在叶修的副驾上,苏沐秋决定把他的新文改成末世向,世界因为主角的相亲活动而走向灭亡,而相亲就是一切灾难的起源!

一整天的煎熬终于结束,苏沐秋站在窗户边看叶修的车喷着尾气离开才敢松懈下来。明明穿得很休闲,跟叶修坐一起却好像穿着礼服一样,干什么都觉得束手束脚的,他唰地拉上帘子,整个人卸掉力气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双腿夹着枕头反思相亲失利的原因。

都是开场白的锅!

叶修也不知道是真对他没印象了还是故意顺着他的话讲,表现得就像是相亲初次见面一样,没有一点老同学相见的寒暄,没有熟悉的嘲讽态度,彬彬有礼得像是另外一个人,一个结婚心切为了给Omega留下良好第一印象的Alpha,搞得苏沐秋都怀疑起自己的记忆。

本意调侃叶修,最后生闷气的还是自己,太糟糕太失败了!

吃饭主动买单就算了,吃完还要续摊,要去公园散步,被请客总不能直接走,苏沐秋只好答应去散步;散步也是聊天,只聊苏沐秋的事,一谈起叶修的要不打太极要不生硬换话题,苏沐秋差点把内裤颜包都交代出来了叶修还只交代了个名字;走了两个多小时,虚伪的笑容能以假乱真,一句“好累回家吧”没说出口,叶修又主动说“累了吧去看电影我买了票”,吃准了苏沐秋不忍心浪费的性子,两人又去看了场要死要活的爱情片;从电影院走出来,终于呼吸到清新的空气,苏沐秋才感动了一分钟就被叶修抢了先机说去吃晚饭,态度那么礼貌那么温柔,带着五分的小心翼翼,苏沐秋再一次没把持住,又一起吃了顿晚餐;饭后,苏沐秋强行还人情主动付款,叶修没办法只能由他,但提议必须要送他回家不然就有失风度,苏沐秋差点要给叶修跪下说那你还是把饭钱还我吧;二十分钟的路程硬是被苏沐秋指着绕成了一个多小时,叶修这种不常到市区的居然还能理清路线,临走留下一句“呵呵,其实离我家挺近的,是顺路,可惜你似乎方向感不太好”。

方向感不好个鬼啊崩溃!

苏沐秋正揪着枕头角痛下决心要改掉贪小便宜的毛病,手机忽然响了。

能打他电话的不是编辑就是他妹,哪一个都不能待慢,他赶紧跳起来拿手机。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苏沐秋犹豫了几秒,迟疑着按了接听。

“喂,你好,请问找哪位?”

“找你。”

阴魂不散的声音……苏沐秋想挂电话了。

“明天早上九点楼下等你。”叶修继续。

“……你哪来的我的电话啊?”

“网站上有,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

“我明天不想出门。”

“那我去给你做饭。”

“……这怎么好意思呢,呵呵。”苏沐秋干笑,他才不会傻到放叶修到自己家里来。

然而苏沐秋最终没拗过叶修,早上十点楼下见。


故事发展成事故是在约会的第五天——如果单纯散步看电影吃饭也能算是约会的话。

叶修真多很敷衍,他甚至都没有花心思想新的借口,每次都是同样的邀请方式:“我买了电影票,不能退的,我们去看吧。”

如此贫瘠,如此老套。

现在小说里想塑造不会谈恋爱的高中生都不会这样写,生活中居然还存在这样的活化石,到电影院必买爆米花和可乐,看电影像做任务一样严肃认真不让吐槽,连抓爆米花的时候都特地等到对方拿完,完全不知道趁机制造肢体接触的机会。几天下来,苏沐秋都要心疼叶修的父母,这样的儿子可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对象哦,伯父伯母一定为此愁白了头发,心力交瘁。

可是即便他已经意识到,这样的邀请是如此干瘪如此没有诚意,却还是无法阻止自己以“哦”作为回应。

“不要可乐了,可乐杀精。”苏沐秋没精打采地说,他居然又跟着叶修一起到该死的电影院了,居然又又买了爆米花,点完爆米花居然又又又要可乐?

相亲有毒……

叶修闻言动作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苏沐秋一眼,然后微笑,诚恳地询问对方的意见:“你想喝什么?”

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极具暗示性的话,苏沐秋有点不好意思,他微微侧身避开叶修的视线,抬起头假装在看菜单,其实挑来挑去只想走人,嘴上却说:“嗯……就奶茶吧。”

叶修轻轻笑了一声,然后顺从地跟服务生说要两杯去冰奶茶,一个人抱着一桶爆米花两杯饮料跟在苏沐秋身后走进七号厅。今天看的是国外商业大片,广告格外长,在播放消防注意事项的时候苏沐秋终于忍不住打破叶修看电影不说话的规矩,问:“你到底买了多少天的票?”

“很多。”叶修答。

“只剩三部没看过的,你不会还买了《喜太郎与灰羊羊》大电影吧……”苏沐秋扳着手指头数了数,有种不详的预感。

“是啊,买了,还有之前你说好看的那部,我们可以去二刷。”叶修从口袋里抓出一大把电影票来,塞进苏沐秋手里。

苏沐秋一点也不想接那堆票,他只感到非常崩溃:“我说好看那也只是矮子里头拔将军,并没有想要二刷的意思!”

“可是不看电影的话,要怎么办?”几张电影票而已,叶修倒不是很在意,在意的只有陪他看电影的人。

“什么怎么办?”苏沐秋不理解。

“约会啊。”叶修其实也很苦恼。

“为什么要约会……”

“我们不是在相亲?”

好有道理竟无法反驳……

“那约会为什么一定要看电影啊……”苏沐秋无力地抓头发,这个月看的电影能抵过去年一年看的电影了,他现在看到大荧幕闻到爆米花味就想呕吐,一想到《喜太郎和灰羊羊》大电影不知道在哪一天等着他他就感到一阵难言的恐惧,无法抑制地回忆起那年夏天被两个熊孩子精神污染的日日夜夜。

叶修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下,说:“这就要问我的相亲对象什么时候才肯请我去他家里坐坐了。”

“……你怎么不说请我去你家坐坐?”

“那你要去我家坐坐吗?”叶修显然很会顺杆爬。

苏沐秋果断摇头,叶修“顺路”的家主要是他父母在住,去他家坐坐跟见家长有什么区别,而且他也不觉得“认识五天”就能去拜见家长了。

叶修耸肩:“所以说,没办法咯。”

“你……”

苏沐秋正想接话,叶修忽然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指荧幕:“嘘,电影开始了。”


113分钟的电影散场之后,苏沐秋一言不发,随着人群走出去,叶修默默跟在他身后,走了有七分钟,他终于转过身来,壮士断腕一般地说:“今天去我家坐坐吧,我们以后还是不要看电影了。”

下午三点四十六分,距离晚饭还有两个小时,家里又没有人,请叶修上去坐坐应该不会发生意外,这是苏沐秋退了一万步找到的解决方案,为了拒绝精神污染,他已经没有原则了。

叶修自然微笑同意。


然而苏沐秋并没有成功在晚餐前把叶修送走。

刚到五点苏沐秋就下逐客令:“晚上不能出去吃了,家里的菜再不吃就浪费了,你现在先回去吧。”

“你要自己做饭吗?”叶修忽略苏沐秋的后半句话,兴致勃勃地问。

“是啊……”

“那正好让我尝尝你的厨艺。”

“……这,菜都快放坏了,下次吧。”苏沐秋毫不犹豫拒绝。

“但是剩的菜应该挺多,你一个人吃不完吧?”

“……”

“放了这么久,坏了多浪费。”

“……”

“我可以帮你解决一点。”

真的好有说服力完全无法拒绝……

苏沐秋又纠结了几十秒,答应了:“……那好吧,你在客厅坐一会儿,我去做饭。”

叶修满意点头:“好。”


苏沐秋打开冰箱,青菜都是蔫蔫的,想起刚买回来时它们水灵灵的样子,顿时心痛难当,不过时光不能倒流,现在只能将就着吃了。

这五天来叶修的行为举止都非常绅士,规矩到疏离的程度,苏沐秋差点以为记忆力的那个叶修都是他幻想出来的——不过这样有好处,至少现在他很放心叶修一个人在外面,不像在荣耀联盟工作的人,他的家里又没有什么秘密,就算到处看看也不影响,苏沐秋边择菜边给自己做心理工作。


做了三菜一汤,苏沐秋关掉炉子,把汤端出去,招呼叶修说:“吃饭了。”

“好,我来盛饭。”叶修起身想来帮忙。

“碗在橱柜里。”苏沐秋与叶修错身,一手一盘菜走到餐桌边,他看着汤的位置,决定把它们摆成三角形。

这边叶修打开橱柜,直接拿出摆在最前面的两只碗,仔细看了看,笑道:“你家的碗挺可爱的。”原来你喜欢可爱的东西。

可爱?苏沐秋觉得他家的碗明明都很普通,没什么花纹,退到厨房门口一看,叶修拿的是儿童碗,于是说:“儿童碗当然可爱了,别用那两个家伙的,回来又得闹别扭,我们用后面的,大的。”

儿童碗,回来闹别扭……

“你有孩子了?”叶修拿碗的手停在半空中,橱柜的门仍半开着。

“是……啊。”

不知为何,苏沐秋一阵心虚,这个“是”说得格外小声,叶修却还是准确地收到了这个答案,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盯着手里的碗,苏沐秋却觉得他像在质问自己。

“我没有跟你说过吗?”苏沐秋再次放轻了声音,显得有些小心翼翼的。

“没有。”叶修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怎么搞得像是骗婚似的……苏沐秋说不清这股不对劲的感觉源自何处,不过为了减轻自己的罪恶感,他试着推卸责任:“我都在简介里写了,你不是看过……”

“我没有看。”叶修打断,他又不是不认识苏沐秋,为什么要去看那乱七八糟的简介,有什么是当面了解不到的呢?

“……”那就不是我的问题了吧,苏沐秋本想这么说,看着叶修此时的表情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如果这么说了,他是会愤怒大吼,还是平静地接受然后离开呢?不管是哪种,都足够让苏沐秋生出罪恶感,他不想故意去激怒叶修,也不想再去尝试。

“我以为相亲至少该是单身,是我孤陋寡闻了。”叶修淡淡一笑,把小碗放到一旁,拿出两个大碗盛好饭端出来,从容地入坐。

只是越是表现得正常,越让苏沐秋觉得不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解释,又要从哪个地方解释起,不知道叶修在意的是什么,也不敢自作多情,这样犹豫着的感觉,真是跟从前一样讨厌。

一顿饭吃得尴尬无比。

两人都没有再提孩子或者相亲的话题,饭后苏沐秋收拾好桌面下楼倒垃圾,顺便送送叶修。

二十五岁已经不是小孩子,维持表面的平静还是能够办到的,苏沐秋也不愿表现出异样。他从前就容易情绪外露,一直没法像叶修那样管理好自己的表情,不过不同的是从前的他能轻易地感知叶修的情绪,知道叶修只是不把外物放在心上,现在苏沐秋再怎么看也只能看到表面,或者是只敢看到表面,叶修则是所有事都自然而然地藏得很深,他们都变了。

联盟大概真的很锻练人。

叶修站在路灯下看着苏沐秋倒完垃圾,他的车就走旁边那个草坪里,他却没有要上车的意思,苏沐秋只好站在路灯边与他对视。

晚上大概要下雨,天气闷热,没有一丝风,连空气都是静止的。

叶修忽然变魔术一般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然后问他:“不介意我抽根烟吧?”

苏沐秋摇头表示不介意,他看叶修动作熟练,忍不住说:“还以为你已经戒了。”

这几天叶修都没有把烟拿出来过,苏沐秋时不时想起他俩为在宿舍抽烟吵过的那几次架,还挺好奇是谁这么大能耐让嗜烟如命的叶修戒了烟,明明从前说什么也不肯戒掉,五天里一根没碰还跟没事人似的,现在看他抽烟,居然还有了安心的感觉。

叶修垂眸盯着手中的火星,低声说:“没有它会觉得很辛苦。”

更重要的是,一个人的时候会觉得寂寞。

苏沐秋点点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减压方式,他虽然不赞同使用尼古丁排解的方式,却也没有立场去评价什么,得到这个答案也不知道该怎么样回应,他能说什么,他又算是谁呢?

意识到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苏沐秋有些难受,却只也敢偷偷地看叶修,想开口说点东西,又觉得嘴上有层隐形的胶布,根本开不了口,而叶修始终都没有看他。

“其实你从前做的菜很……”叶修扯了一下嘴角,想找个合适的形容词,却没办法准确地形容过去的味道,七年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久到他已经记不清饭菜的味道,连描述它的词都只能随时间一起模糊。他停顿了很久才接下去说:“很一般,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它们要好吃很多,后来我总是很怀念。”

“只是今天是因为菜不新鲜了……”苏沐秋小声辩解,他的厨艺总不可能退步。

叶修摇摇头:“不一样。”至少从前那些是特地为他准备的,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人。

“下次会更好吃的,我保证。”苏沐秋说,说完又觉得自己傻,哪里还有什么下一次?

“谢谢,我得回去了。”叶修也笑了,他打开了驾驶座的车门,坐上去,关门,系好安全带,车开出半个头,然后摇下车窗,对苏沐秋说:“那我先走了。”

“叶修,”苏沐秋突然叫住他,说:“我没有,从来没有故意骗你。”

叶修停顿了一下,答:“我知道了,再见。”

他没有相信。

苏沐秋再次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中,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轻松,仿佛身体的一部分也随之消失,整个人都有些失魂落魄的。这五天其实过得很开心,尽管苏沐秋绝不会在任何人面前承认,以后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但是他确实一直喜欢着叶修,不修边幅也好,风度翩翩也好,过去的叶修现在的叶修,哪一个都是他喜欢的叶修,都是他没办法拒绝却又不敢靠近的叶修,只可惜不是所有喜欢都能有机会开花结果。

还好他一直清醒着,从没有过期待。


 苏沐秋努力将自己从莫名其妙的低落情绪中拔出来,于是化悲愤为动力,没日没夜地赶起稿来。

没有什么是写文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再写两个小时。失手弄死了一个路人一个重要配角之后,苏沐秋真心觉得这末世文没法写下去了,满满的主角团全员阵亡的flag,他盯着自己这四天来码出来的东西有点绝望——这种走向绝对要被读者给负分的吧!

瞥了毫无动静的手机一眼,二十三点五十八分,再过两分钟就是五月二十九号,叶修的二十五岁生日——还是二十六岁来着?日子越过越糊涂,苏沐秋都有些算不清自己的年纪,不过这也不重要,他身边的人都在跟他一起长大一起变老,他们的步伐一致就够了。

所以说,在叶修没有再联系的第四天,或者说第五天,要不要发条信息祝这位同龄的老朋友生日快乐呢?一年只有一次的生日,应该会好好庆祝一下吧,从前在学校都会想办法弄个蛋糕来,这次好不容易能在家里过生日……

就在苏沐秋走神的时候,最好的时机已经悄悄溜走,再看手机十二点钟已经过了,所以还是算了吧!

苏沐秋保存好文档之后,又登上荣耀校园网,把几天前发的贴子删掉。原本只想了解一下Alpha的想法,碰上黄少天就是意料之外的事了——他都不知道最近联盟的队员清闲到有空上论坛八卦——就算过去的故事被他加工再加工,稍作分析还是能把事实猜个八九不离十,他不太愿意把和叶修的过往同别人分享,这毕竟是非常非常隐私的事,而且对当事人来说不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叶修大概也不会愿意后辈们知道这些。

过期的商业西皮,谁说不是呢?


苏沐秋再醒过来已经十点半了,不过比起他前几天的起床时间,今天起得还算早。

洗漱过后,他盯着镜子里有些憔悴的自己,皱了皱眉,再看看餐桌上那堆垃圾,眉毛更松不下来——这日子过得也太不像话了!收拾好堆积成山的外卖盒子,稍微擦了下桌面扫了个地,苏沐秋把昨晚剩的点粥吃完,又换了身衣服,拿上钥匙,准备回归社会生活出门吃午饭。

艰难地提着堆积几天的垃圾又锁好门,苏沐秋把钥匙勾在小拇指上往楼下走,下到二楼便闻到一阵浓郁的烟味,他有点奇怪,就算楼道里有人抽烟,味道也不会持续这么久,况且他们这栋楼除了他全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非常注意养生,晚上还会相约去跳广场舞锻练身体,过的都是理想的退休生活,根本没人抽烟……

苏沐秋还没奇怪完,手指上挂的钥匙就意外滑了出去,他手上提了两个垃圾袋外加怀里抱了一个纸箱,又懒得把东西放下,于是只能以极其别扭的姿式蹲下去捡钥匙。然而灵活的小拇指勾了半天也没能把那铁圈从光滑冰凉的瓷砖上勾起来,偏偏开门禁又得用到钥匙,苏沐秋正准备放弃偷懒把东西都放下好好地捡,一只格外好看的手就出现在他眼前,拿走了他的钥匙,并善解人意地替他打开了门。

“谢……”苏沐秋一抬头,愣了几秒才把另一个“谢”字说完。

“不客气。”叶修抵着门说。

苏沐秋低着头看自己手上的垃圾,飞快跑去小区垃圾桶解决它们,然后对着蓝色的垃圾桶犹豫了几秒,才转身回到自家楼下——钥匙还在叶修手里,他也不能不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苏沐秋在距叶修一臂远的地方停下,问道。

“来找你。”叶修说,并没有要把钥匙还给苏沐秋的意思。

这就是废话,总不可能是来找这边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的吧?

苏沐秋挤出一个微笑:“有事?”他都不太敢看叶修的表情,被他找只觉得心慌紧张,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我回去后看了你的资料……”

“我的情况都是真实的,如果真的很介意就不要勉强,也不必告诉我你的想法。”苏沐秋抢先说道,他直觉叶修后面不是什么好话,不介意的话根本不必考虑四天。

相亲网上他的信息都写得很清楚,也没有想要故意隐瞒什么,他没有所谓的稳定职位,又带着两个五六岁的小鬼,对任何Alpha来说都不是个好选择,可他就是不想从叶修口中听到这些。

“我……不能说不介意,”叶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但是我想说的是,我们结婚吧。”

“……你喝酒了吗?”

苏沐秋这下忘了尴尬,往叶修的方向走了一步,使劲闻了闻,并没有嗅到酒精的味道,可是如果不是酒精促使,叶修怎么会这么突然提到结婚?

他的动作让叶修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叶修不自然地别开视线,答:“没有。”

“那今天是愚人节?”苏沐秋纳闷,他顺势靠到墙上,希望冰凉的墙壁能让他狂跳不止的心脏稳定下来,“也不是啊,今天是你的生日——对了,祝你生日快乐。”

叶修对他这话题变换的速度有些无奈,他本来心里就非常忐忑,遇上这样的反应更无法自信地继续下去了,脑中反复修改即将要说的句子,怎么也找不准最好的表达方式。

是的,不自信,这个词鲜少出现在叶修身上,说出去一定不会有人相信,堂堂斗神面对Omega的时候会变得游移变得不自信,可是他们不明白,此时面对的人是苏沐秋,并不是别的Omega,是叶修喜欢了快十年的人,阔别七年,他终于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谢谢。”叶修尽量把接下来的话说得有条理,“我的母亲希望我休假的时候家里能有人陪着我,她一直很担心,所以不断帮我安排相亲,见了很多人之后,我觉得我们很适合,既然我们都有组建家庭的需求,不如提高效率。”

苏沐秋眼睛盯着外面花坛里的那块景观石头,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

“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今天是我假期的最后一天,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不会来骚扰你……”叶修声音越来越小,他头一回觉得自己的语言能力是如此的糟糕,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服对方。

“你说结婚,是今天?”苏沐秋忽然打断他低到几乎是自言自语的话语。

叶修愣了一下,点头说:“是。”

“不是开玩笑?”苏沐秋又问。

“……不是。”

这两个字说得十分坚定,结婚虽然是个仓促的决定,但是却也是个慎重的决定。

苏沐秋咬着下唇深呼吸了两次,说:“好。”

在叶修略带惊讶的眼神中,苏沐秋又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我也被催得烦了,就像你说的,你不会常常在家,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一路上两个人的心情都有些低落,却又隐隐感到一丝喜悦,只是这份喜悦太过含蓄,需要反复咀嚼才能尝到些许甜味。

到民政局登记后,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之前那些话,叶修走在前面,苏沐秋默默跟在后面,两人都心事重重,为不同的事情烦恼着。

直到叶修忽然停下脚步,问:“你要不要住到我家?”

苏沐秋想事情想得太入神,差点撞上这人的后背,他刚稳住脚步,耳边就炸起一道雷:“住到你家?”

叶修点点头:“目前我自己的房子可能小了点,四个人不太住得下,我会尽快换套大点的房子,你可以先搬到我父母家里。”

“可是,为什么我要搬家?”苏沐秋有点不理解。

“你是我的Omega啊,我们是一家人了。”叶修说着,抓起苏沐秋的手带着他一起往停车的方向走去,“快走吧,车停久了要收停车费了。”

正准备说什么的苏沐秋一瞬间忘记了所有的言语,直到被动地被塞进副驾还没能找回自己的舌头。

叶修系好安全带,看看还在发呆的苏沐秋,又解开身上的安全带帮副驾上的人系好安全带才再度坐下,提议:“现在回去搬家?”

苏沐秋觉得这发展有些超速了,他摇摇头:“还是不用了吧。”

叶修还没说话,苏沐秋就继续道:“两个孩子还小,打扰叔叔阿姨不太好,而且你不在的话住在哪里不都是一样的。”

“那要不要见见我家里人?我陪你去,晚上再回去。”

苏沐秋望着那双期待的眼睛,很难再说出拒绝的话来,只好问:“叔叔阿姨都知道……知道我的情况?”

“知道的。”叶修发动汽车,朝自己家里的方向驶去。

“那……他们同意了吗?”

“当然同意了。”

“哦,哦……”

苏沐秋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还以为叶修又是自作主张,没想到居然得到了父母的首肯,对于家长来说接受他这种情况应该不容易吧,毕竟听起来像是白白帮其他人养两个孩子,居然会同意……

“你不用担心,他们都很好。”叶修分出一只右手握住苏沐秋的手安慰他。

苏沐秋没有挣开,只点点头:“那很好。”


莫名其妙被带到叶修家里,苏沐秋还处在状况外,直到进门换上拖鞋才有点实感。

正好碰上回家吃饭的叶秋,因为这天恰好是兄弟俩的生日,而苏沐秋又是第一次到叶家来,叶母便让他们三个人都去休息,她一个人留在厨房负责准备晚餐,叶秋本来是要进去帮忙,结果被毫不留情地赶了出来。

叶父下午有点事,还没有到家,于是三个人随意地在客厅坐下,气氛比较轻松。叶秋把电视机打开,随便调了个节目——只要有声音就行,节目内容是什么并不重要——便坐在苏沐秋对面的沙发上,忍不住偷偷打量对面那个有些眼熟的人。

这是个Omega吧……叶修带了一个Omega回家?

哇,大新闻。

越看越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叶秋一边看一边想一边还要瞟叶修的表情,忙得不亦乐乎。

被围观的苏沐秋就没有这么轻松,他居然就这样毫无准备地跟叶修来见家长了,是不是傻?而且眼前坐着两个长相完全一样的人,就像同时被两个叶修注视着,压力更是呈指数型增长,他们俩都不说话,他更觉得尴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只能假装看电视。

“你就是苏沐秋?”叶秋终于想起来,有些惊奇地问。

苏沐秋点点头:“我们见过?”

“没有,”叶秋摇头,然后兴致勃勃地看了自家哥哥一眼,“不过我看过你的照片,在……”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叶修便出言打断他:“叶秋!”

叶秋“啧”了一声,脸上出现玩味的笑容,他的视线在两个一直没有对视过的两个人脸上游移,最后又看向一直不悦地盯着他的叶修,问他:“干吗?”

“吃苹果,”叶修从果盘里抓了个苹果扔给那个看他哥倒霉就高兴的家伙身上,用眼神示意他闭嘴,“看你的电视。”

“电视不好看!”叶秋拒绝放弃八卦的机会。

“那你换个台。”叶修说。

“客人正看着呢,不能换。”叶秋再次拒绝,他才不会屈服在叶修的淫威之下。

苏沐秋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卷入了话题之中,想说“其实我根本没注意电视你想看什么就换什么”却根本插不进两兄弟的斗嘴中去,两个人嘴巴都利索,有点像……他仿佛看到自家两只小鬼吵架的情景,真是幼稚,苏沐秋默默吐槽,屁股又往后挪了一点——至少保证自己的智商不受到污染。

兄弟俩话题百转千回,最终还是叶修结束了这段神奇的对话:“你不觉得你这样盯着我的Omega很没有礼貌吗?”

叶秋愣住,手上那颗苹果一下掉了下去,咕噜咕噜滚进茶几下面。

苏沐秋更是一脸懵逼,怎么话题又回到我身上了?


叶修的父母好像都对这件事有所准备,倒没有表现得多惊讶,对苏沐秋的态度一直非常温和,看起来完全接受了他一样;至于叶秋,被他哥拉过去嘀嘀咕咕了几分钟,到最后离开父母家都没能从震惊中走出来。

吃完饭叶修也该回联盟,母亲嘱咐几句之后,两人便一起离开。

“我送你回去。”叶修语气轻松,他确实松了一大口气——终于搞定了家人,他就知道父亲母亲见到苏沐秋之后一定会喜欢他。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打车。”苏沐秋说。

“我送你。”叶修坚持。

“真的不用,现在也不是很晚,倒是你,一会儿回联盟会不会晚了。”苏沐秋无奈,他虽然早已离开了联盟,但是从前学的东西又没忘,基本的生存能力还是存在的,真的不需要这样周到的接送待遇。

“不晚。”叶修说,“我只要明天早上到就行了。”

“……”

叶修抓着苏沐秋的手强行把他安置在车上,然后发动汽车往苏沐秋家里开去,不是高峰期没有遇到堵车,只开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车稳稳地停在单元门口,苏沐秋解开安全带,就等着车门锁打开,叶修却迟迟没有让他下车。

“你觉得怎么样?”叶修的语气有一丝不确定。

“什么?”

“我的父母,还有弟弟,你都见过了。”

“挺好的,”回忆起饭桌上的种种细节,苏沐秋更确定地点头,“他们都很好。”

“那就好,”叶修唇角微微扬起,“你从前一直说希望有很多家人,以后他们也都是你的家人了。”

苏沐秋听着只觉得鼻子一酸,差点在叶修面前失态,只能低下头轻轻地“嗯”一声掩饰自己的情绪波动,好在叶修眼睛一直注视前方,也没有注意他的动作。过了一会儿,苏沐秋才找回自己的正常声音:“你要不要看看……我儿子和女儿。”差点把你儿子女儿说出来,苏沐秋一阵心慌,也没敢去看叶修的表情。

叶修愣了五秒,然后说:“好啊。”

苏沐秋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他拿出手机,在相册里翻来翻去,有些泄气——之前都觉得自家孩子怎么都可爱,可此时想要找张照片出来却又觉得怎么都找不出一张满意的。叶修见他迟迟没有动作,便凑过去看他在低头捣鼓些什么,苏沐秋正翻到一张小家伙们做鬼脸的照片,满满的稚气,大人也能被这样的天真烂漫感染。

“很可爱。”叶修评价,也不知道是这几天说服了自己还是爱屋及乌,他对照片上的这两个小孩并不感到排斥。

苏沐秋微微送了口气,也不打算再找了,他收起手机,想了想又说:“对了,我还有个妹妹,你可能见过,是你的同事。”

“……是叫苏沐橙吗?”


联盟的事不宜多谈,就算近两年来叶修他们这些人渐渐出现在普通人的视野之中,但是大多数成员还是不希望自己的家庭牵扯其中,因此不对家人交代自己的工作、不过问他人的背景是联盟约定俗成的事之一。

苏沐秋回答了是之后,没有再多介绍自己的妹妹,也没有向叶修打听苏沐橙的近况——既然苏沐橙到现在都没有告诉他自己的职业,那么他尊重她的选择。而叶修自然也熟知联盟的规矩,没有主动讲些什么。

两人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苏沐秋忽然觉得这样的情景挺好笑的,他忍不住笑起来,边笑边说:“还看什么,难道还准备送我上去?几年不见,你倒是绅士了很多。”

“就是几年不见才要多看看。”叶修微微一笑,又提议:“我送你上去?”

苏沐秋眨眨眼,让眼里的湿意散开:“下一步是不是要说明天早上回去也可以?”

叶修作出思考的样子,然后赞同地点点头:“好像确实可以。”

“想在我家睡觉?”

“想在你身边睡,想和你睡觉。”

苏沐秋又不知道该怎么将对话继续下去,他可以跟叶修聊聊别的,但是一涉及到感情或者更敏感的事,便总感觉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和叶修重逢是意外之喜,这十天里的每一天苏沐秋都心怀感激,他从没有幻想过他会和叶修成为真正的家人,而这一切来得那么突然,他就要被冲昏头脑,他怀着私心没有点醒叶修的冲动,可是就当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他却感觉到一丝惶恐。

这调情一般的对话原本不会发生在他们俩身上。

“为什么这样的表情,如果你讨厌我的话大可以不必和我结婚。”叶修垂下眼苦笑。

只是觉得你好像和从前不一样,苏沐秋想着,不经意之间话却已经溜出口,再来不及收回。

“我从前是什么样的?”

从前的叶修是什么样的?一时要回忆居然还有些艰难,只知道每每想起来都会舌根泛苦,让人想要流泪。苏沐秋记得很多细节,但是想要用什么来总结时就不禁词穷,叶修本人是否发生了变化他并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他们的相处方式和以往不同。

想了两分钟,苏沐秋最终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你觉得是好还是坏?”

“我不知道。”苏沐秋再次摇摇头。


那天晚上叶修没有在苏沐秋家留宿,只是坚持送他上去,在门口抱了他一下,然后丢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我等你”就开车扬长而去,为这三个字苏沐秋还失眠了一个晚上,不过过了几天就恢复正常。

成为已婚人士之后生活并没有大的改变,结婚证对苏沐秋来说唯一的用途就是应付编辑,之前编辑一直催他发新文,他用在构思搪塞过去,后来说家里孩子闹腾,编辑才推荐他把孩子送去夏令营安心存稿。

距离夏令营结束还有两天的时候,编辑满怀期待地敲他说可以发了吧,苏沐秋打开最近写的文档,看了五分钟又默默地关上了,回复说:“没存稿。”

“????????”

隔着屏幕就能感受到编辑姐姐那汹涌澎湃的怨念,不用她打字就能看到72磅黑体加粗的“为什么”出现在屏幕上,苏沐秋主动给了一个新的借口:“我去相亲,然后结婚了,最近没时间写文。”抱着一点炫耀的小心思,苏沐秋给结婚证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天哪!”编辑姐姐惊呼,发了一串恭喜。

苏沐秋有点感动。

“有了恋爱经验,以后你的感情戏一定能看了!!”

“……”苏沐秋无语,“难道我从前写的感情戏不能看吗?”

“你是不看读者评论,他们从前就讨论过,说你一定是受过什么创伤才会写出那样的感情戏。”

秋木苏大大什么都好,就是每次感情线都是一个套路 ,第一次看他文的读者会为猝不及防的be吐血,后来渐渐学会视而不见,看完他所有小说的读者基本都已经麻木,在跌宕起伏的be中只会冷冷地评价一个“哦”。

苏沐秋还在那儿愤愤不平,编辑无意再跟他纠结这个,故意岔开话题:“老师让你明天去接小太阳小月亮的时候稍微等等,有个来头不一般的人说要见见他们的家长。”

“明天?”苏沐秋一愣,他翻开日历,“不是后天吗?”

“不是上个星期就通知了夏令营提前一天结束吗?”编辑黑线,这人这么不靠谱,能把两个孩子养大还真是了不起。

“哦哦。”苏沐秋在手机上记下一个备忘,“提前一天结束能退点钱吗?”

“……不能!”


如果苏沐秋早知道那个“不一般”的人是谁,他可能就不会花上十分钟在开封菜等那个求着要见他自己却迟到了的家伙,手机还在拥挤的人潮中被顺走。叶修之前说他警惕性降低,当时他并没有当回事,心想要是还跟从前那样你要怎么搞到我的电话号码,嘴上就敷衍好好好我知道了,现在真要承认这几年确实松懈了。

没等到那个人,手机又丢了,苏沐秋只好直接去车站接自家孩子,这才是正事,好在一到车站门口就找着穿着米白色衬衫四处张望的小太阳和小月亮。

“爸爸爸爸,我们赚到了一个免费的夏令营喔!”小太阳先找着爸爸,子弹一样冲过来,被他爹接了个满怀。

“免费的喔!”跑得稍微慢一点的小月亮也到了,强调道,她身后还跟了个男人,“这是魏叔叔,就是他说要带我们去免费夏令营的!”

苏沐秋正蹲着,一只手搂着小太阳,爱怜地抚摸他的后脑勺,一抬头便看见一张胡子拉碴的脸正冲他傻笑。

“怎么是你!”两个人异口同声。

苏沐秋赶紧把小月亮拉到自己怀里。

魏琛嘿嘿笑了两声,说:“是你就好办了,我想带小太阳和小月亮去联盟玩几天。”

“哪里好办,不好办,我拒绝。”苏沐秋话说得相当坚决,他又嫌弃地看了魏琛一眼,“我说老魏,你就这诚意,至少两天没洗澡了吧,换其他家长都要觉得你是人贩子了。”

魏琛举起胳膊左右嗅了嗅,好像真有点馊了,只好笑说:“忙嘛。这不正好老叶闲着,我就来给他找点工作,省得他一天到晚老想往外跑,休了次假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苏沐秋敏感地抓住了关键词,是给叶修的工作?不过,总没那么巧,联盟姓叶的应该还有其他人,他考虑了两秒,再度坚定地拒绝:“不行。”

开启了吐槽模式的魏琛可不管对方是不是在听,说得唾沫横飞没完没了。

“他们才六岁,六岁!”苏沐秋忍无可忍地强调。魏琛从前就这德行,遇上好苗子就顾不上其他,管人家几岁就想拉到自己身边,当年他们还在学校时他就老是违规把黄少天带过去玩——说起黄少天,还真是个麻烦,他居然一直被忽略了黄少天和叶修也是同事这事……

“孩子就是要从小树立正确的梦想。”魏琛争辩道。

“……那六岁也太小了吧。”

苏沐秋说什么也不同意,他和叶修就是十岁多一点的时候参加了一个类似的活动被荣耀这个小妖精勾走了魂,十五岁什么都没想直接参加考试进了荣耀训练营,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学校,叶修更是为了那场考试离家出走,三年没和家里人联系。他并不是觉得联盟不好,只是经历了一无所有的离开之后,对荣耀的风险有了新的理解。如果再给少年的苏沐秋一次机会,他最后也还是会去参加那场考试从而进入训练营,只是在这之前他会对之后的生活有更充分的准备;如果小太阳和小月亮长大想加入联盟,他会让他们再考虑考虑,然后像默默支持苏沐橙的决定一样默默支持他们自己的决定。但是现在去真的太早了,与众不同的地方总是对小孩子有强大的吸引力,苏沐秋当年就没把持住,他不想自己的孩子这么小就莽撞地做选择。

“你这家长怎么这么独裁!”面对油盐不进的家长,魏琛怒斥,“没看见孩子们期待的双眼吗?”

苏沐秋一愣,然后看向自家孩子的脸,以为爸爸在生气有些怯生生的,但眼神里确实在期待着,他顿时有些心软了,柔声问:“小太阳很想去吗?”去一下应该也没什么,反正过几年就该忘了。

小太阳眨眨眼,然后点点头。

苏沐秋又问女儿:“小月亮也想去?”

小月亮小声说:“想。”

魏琛一脸“看吧,知错就改善莫大焉”的得意表情,苏沐秋使劲瞪他:“靠!”这家伙到底给小太阳小月亮灌了什么迷魂汤啊!

小太阳见爸爸真的不高兴,纠结着说:“如果爸爸说不行,那、那……”

那什么也没说出来,小表情还特委屈,看得人心碎,苏沐秋扛不住:“行吧行吧,你们去吧!”

“哇,太好了!”两个小家伙一蹦三尺高。

小月亮扯扯魏琛的衣角:“魏叔叔,爸爸同意了,之前你说的……”

魏琛说好好好,然后郑重地对苏沐秋说:“我真诚地邀请您去荣耀联盟参加为期一周的参观培训,怎么样,够诚意了吧?”

“我去干什么,”苏沐秋纳闷,“不是说有老叶看孩子么?”

“……你家宝贝们强调一定要带你去。”魏琛也很无奈,苏沐秋又不会加入他们兴欣,带过去有什么用,只是兴欣未来的花朵要求了,他只能答应。

“联盟不是不对成年人开放么?”苏沐秋想起这问题。

“是啊,”魏琛表情沉痛,“只能委屈一下我自己当你的Alpha了。”

“……那还是算了吧,我没这么重口。”苏沐秋嫌弃。

“干什么,老夫当年好歹也是神一样的少年。”

“鬼一样的少年还差不多。”


和魏琛谈完,又让他帮忙约了黄少天,苏沐秋先带孩子回家,约好明早在中心广场见面再一起去联盟。

一路上两个小家伙都兴高采烈的,兴奋得有些异常,苏沐秋觉得不对劲,问他们到底在高兴什么。

“一星期,免费的!”小太阳激动。

“对,还有免费让我们玩的叔叔们!”小月亮振奋。

“七天的免费大餐!”

“七天免费无限游乐场!”

“我们特地要求带上爸爸你吃免费大餐!”小太阳求表扬。

“是啊,求了好久,爸爸一个人在家肯定每天只吃泡面或者外卖,太可怜了。”

真谢谢你们啊,老爸这个月吃了十顿大餐呢,苏沐秋慈爱地微笑。

“姑姑说了,不能让爸爸一个人在家,我们要带爸爸一起飞。”

“我觉得姑姑说得对,免费的话爸爸应该能放开肚子吃了。”

“听说他们很有钱,怎么都吃不垮。”

“还免费,那真是太好了。”

听着兄妹一唱一和,半句不离免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苏沐秋嘴角抽搐,回想起昨天和编辑的对话,终于开始反省自己——再不能习惯性地抠门了,家里的小朋友有样学样,为了几顿饭把自己卖了不说,还要坑一把爹!

还有苏沐橙,一天到晚在孩子面前败坏他的形象,等见到她一定要好好教育她,尊敬兄长可不是说着玩的!


魏琛确实爽快,说全程不用苏沐秋出一分钱就真的提前打点好了一切,第二天见面的时候四个人的车票都已经到手,他还给他们三个带了早餐。

两个孩子津津有味地吃着热乎乎的糯米包油条,苏沐秋拎着自己的那份假笑:“哈哈,真客气了。”

“当然了,”魏琛深沉道,“这是长期投资。”

买的是坐票,两个小孩儿在边上专心致志地打游戏,苏沐秋和魏琛面对面大眼瞪小眼,终于耗不过无聊的一个多小时车程,由魏琛起了个头,一起回忆往昔峥嵘岁月——毕竟是同一级,这个话题还是比较有聊头,也没有泄漏机密的嫌疑,两个人便很放松地你一句我一句打发时间。

“没想到现在你孩子都这么大了。”魏琛有些感慨,“从前我们都以为你会和叶修在一起。”

“……”

苏沐秋也不知道该承认还是该否认,结婚是事实,但承认又有些自恋,他只好调笑几句糊弄过去,好在魏琛意不在八卦,只是随口感叹,话题又转移到他当年退学的原因,苏沐秋竟然还感觉松了一口气,七年过去,他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被迫退学这件事。

“你们是怎么传的?”苏沐秋问,他对自己离开之后的事有点好奇。

“上头什么都没说,还是老叶去问,老金说你回家养伤了。”魏琛眯起眼回忆,“要说老叶对你真是没话说,我还从没有看过他对什么事那么执着,不过你也知道,你离校之后的去向学校是不可能透露的,只说因伤离开。”

“哦,哦……”苏沐秋又词穷了,叶修大概只是尽个普通朋友的义务吧,也有可能是被其他人选出来当代表去问的,他本人应该不会太在意,对他又没什么影响……正想着,苏沐秋忽而一个激灵:“等等,老叶?你说的老叶是谁?”

“叶修啊,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叶秋的真名是叶修。”魏琛没多想,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一个名字说出来应该没什么关系。

“你说的整天闲着没事的队长也是老叶?”

“是啊,联盟就他一个姓叶的,还能有谁?”

“他什么时候到蓝雨了?”苏沐秋有点抓狂。

“我什么时候说他是蓝雨的了?”魏琛纳闷,他好像根本没有提到过蓝雨吧?

“你不是蓝雨的吗?”

“你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魏琛无语,“七年了,变化可是很大的。”比如当年的吊车尾成为蓝雨的队长,比如斗神被驱逐出嘉世,又比如他们组建一支名为兴欣的新队伍,但是这些都不能说太多,即使对方是差一点就进入联盟的苏沐秋。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跟叶修报告说要带自己的Omega,也就是我,到联盟住一个星期?”苏沐秋光是想想就觉得背后发凉,有种立刻下车回家的冲动。

“是啊,老叶已经同意了,他那么懒的人,肯定不会过来查房的。”魏琛以为苏沐秋在担心被识破,心很大地安慰他,“就算是前男友叶修也不会这么小气的,哈哈,况且你都说了你们当年是纯洁的友情了,我们再装得亲密一点,肯定没问题。”

魏琛倒是很乐观,苏沐秋就不这么认为了,如果被叶修撞见肯定会出大问题,还装得亲密点,再亲密点……苏沐秋思来想去,下定决心:“这样吧,你帮我把黄少天约出来,我跟他聊完就自己回家,不用进去了。”

联盟有专门的家属区,不过叶修没有让苏沐秋住过去,想必是不想过多干涉彼此的生活,于是苏沐秋也很体贴地没有提出要和他住一起,分居几个月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他昨晚有考虑过通知叶修然后住他那里,最后还是作罢,当时想的是蓝雨和嘉世离得远,碰不到就没关系,现在知道要住在同一个小区,苏沐秋可耻地怂了,就算他行得正坐得直,面对叶修本人还是会有微妙的负罪感,像是出轨什么的……

“……”魏琛就不明白这人怎么几分钟之内就变卦了,他报告敲了几个小时才得到批准的,就这么不去了,从前不是对联盟挺向往的么?他还觉得自己这是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圆了老同学一个少年时期的梦想呢。

“对了,黄少天还是蓝雨的吧?”应该不会跟叶修经常来往吧?一想到叶修可能知道那个贴子的事,苏沐秋就有点乱了方寸。

“是……的。”魏琛觉得有些古怪,犹豫地回答。

“那就好!”

苏沐秋深深叹了口气,瞥了两个丝毫没注意到外界气氛变化的坑爹货一眼,说:“就这样吧,他们俩交给你了。”

“真的不想去看看?机会难得,不会有问题的。”魏琛还试图劝说,要说能在学校呆三年却在进联盟之因伤被迫离开的人对联盟没有一点兴趣他是不会相信的。

“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十六岁的时候就溜进去过,所以根本就不好奇。”苏沐秋说。

魏琛怀疑地盯着他,良久才耸耸肩说算了算了不想去就算了。

苏沐秋笑了笑,他明白魏琛是好意,他很感激这份善意,但是他考虑的东西没法跟魏琛讲,好像也没法跟其他人讲。


魏琛回到兴欣的时候叶修还窝在抽烟区吞云吐雾,他先把两位小朋友安顿在招待室,给他们拿了点苏沐橙备的小零食,又让乔一帆看着他俩,自己才走进抽烟区跟叶修打招呼。

密闭空间里烟雾缭绕,饶是魏琛这种老烟枪也不禁为这浓郁的烟味心惊,他打开灯,便看见叶修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整个人周围被阴郁的气质环绕着。魏琛往外头看了一眼,走近叶修身边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

尽管叶修的声音又低又哑,状态非常不好的样子,但是既然他说没什么,魏琛也不欲纠结,直接表明自己来意:“我看好的小朋友已经到了,你一会儿把自己收拾好点再出去,给人留个好印象。”

“你要带过来的Omega呢,也到了么?”叶修问。

魏琛想起苏沐秋在过来前的要求,那人千叮万嘱让魏琛别透露他的存在,魏琛只好摸摸鼻子,干笑两声:“跟你开玩笑呢,老夫单身三十载,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想试试带家属的报告要怎么写。”

“你写得挺好的,值得参考,那苏沐秋人呢?”

“你怎么……”魏琛一惊,急忙改口,“苏沐秋的去向我怎么会知道,他不早就回家了吗?”

叶修似笑非笑地看着魏琛,没有说话,摆明了是等他给一个令人满意的回答。

魏琛在这眼神的威压之下撑了不到三十秒,然后果断把老同学给卖了:“队长您太有威严了,他怕被您识破,就留在青葱食堂等黄少天了。”青葱食堂是离门口最近的食堂,苏沐秋没打算往联盟里面走多久,就约了黄少天在那里见面。

“青葱食堂?”叶修重复着,然后把手中的烟念灭在烟灰缸里,离开吸烟室,径直往门外走,路过招待室的时候却被里面的童声吸引住,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喂,老朋友一场,就来吃个食堂你要赶人家出去,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魏琛走到他身后说道,这么大公无私,真是没有人情味!

“谁要赶他走了,我去把他请过来,吃青葱食堂怎么够。”

“那就不用麻烦你了吧。”魏琛微笑,人家苏沐秋根本就不想见你啊!

“如果招待室里的不是你的孩子的话,应该就是我的孩子,你说这算是麻烦吗?”

“……”


青葱食堂里正好言劝导黄少天改邪归正拒绝八卦的苏沐秋感到一阵心累。

跟黄少天讲道理真的太难了,人生太艰难了,发贴一时爽,善后火葬场——无论你用那种方式诱导,黄少天都能说得比你还多,然后七拐八拐把话题转到他想知道的东西上去:“所以你到底把谁给睡了?”

“这很重要吗??”苏沐秋忍无可忍,这句话已经是第三次出现了,之前无限循环的还是“请吃饭”这个词,再这样下去他搞不好被绕晕了一时嘴快就说出来了。

“很重要,当然很重要,我已经好奇了半个月了,”黄少天说得理直气壮,“我问过很多人,当年你们话剧的主角是谁以及谁和谁发生了不可描述之事,只是你们那批很多都已经退役或者转到学校去了,蓝雨都没有知道那些事情的人了。不过如果你一定不说的话,我还是有办法问到的,比如去问魏老大和老叶,考虑到他们和你那么熟,我一直没去问是给你面子……”

“你闭嘴!”苏沐秋一拍桌子,“问谁都行,不许问叶修。”

黄少天乖乖闭嘴,两颗黑眼珠子一转,有点不怀好意地问:“哦,为什么不许问叶修?”

苏沐秋瞪了他十秒,然后转换表情,在恰当的时机换上了一副忧郁的神色:“我从前暗恋叶修,不想让他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反正现在我们都见不到了,还想给他留个稍微好一点的印象。”再用祈求的眼神看向黄少天,苏沐秋都要给自己神演技点赞了,可是唯一的观众好像并不买账,表情非常扭曲。

有演得那么假么?

“你从前暗恋我,为什么不告诉我?”一个熟悉的男声从背后响起。

苏沐秋全身僵硬,掀桌子跟黄少天拼命的想法都有了,他绝对是故意的!

“说你的警惕性 下降了,你还不服气。”那人一只手亲昵地摸了摸苏沐秋正变得通红的耳朵,又转向看热闹的黄少天,“蓝雨好像正找你,你赶紧回去吧,我想单独跟暗恋我的小粉丝聊聊。”叶修的语气平淡,但背后那威胁的意味让黄少天无法再留下,他本来就是工作时间溜出来的,要是被发现就死定了。

明明都已经看到了八卦的小尾巴……黄少天很不甘心,可是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


只剩下两个人,叶修和苏沐秋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有谁说第一句话。

“吃了没?”叶修先移开视线,问道。

这真是个有点白痴的问题,对着桌上这堆鸡骨头问人吃没吃饭,就像是没话找话说似的,叶修有一丝后悔,他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可是听到苏沐秋刚刚的话就忘记了所有不开心的事,智商直线下降,不知道现在剩下的那些还能不能到四十。

恋爱真的是件可怕的事。

明知道这人满嘴跑火车,还是会为了他的话而感到伤心和气恼,也会为了他随便找的借口觉得高兴和喜悦,心跳加速,光是想到他也喜欢自己这个可能性就抑制不住激动。

“还没有……”苏沐秋诚实地回答。

咕噜咕噜的声音适时地响起,叶修看着桌上那片狼籍笑了起来,苏沐秋脸红了,急忙解释道:“这些都是黄少天吃的。”

“嗯,”叶修配合地点点头,“其实你吃过了也没关系,可以再加一点,我还没有吃午饭。”

“……真的是他一个人吃的,我没带够钱,就点了这些。”苏沐秋无力地辩解。

“没带钱?那你原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叶修去点餐的动作停下来。

“能怎么办,找老魏先借点坐车回家,下次见面再还吧。”苏沐秋耸肩,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出来,一周之后魏琛还得把小太阳小月亮送回去,到时候见面请他吃顿饭再顺便还钱给他,这是个很完美的方案。

叶修却听得非常不爽,老魏老魏,又是魏琛,想到昨天看魏琛的报告里对他们二人恩爱的描述,胸闷的感觉又卷土重来。

“你怎么了?”苏沐秋很快察觉叶修的不对劲,不过他问完之后就觉得叶修应该是饿了,于是很体贴地起身准备当店小二,“饿了吧,我去帮你拿点吃的。”口袋里还有几枚硬币,先给叶修拿碗粥垫垫也好。

叶修却拉住他的手,没让他走开,闷闷地问:“所以你宁愿去找老魏也不来找我,宁愿住他家里也不愿意跟我一起?”

“……”这都什么跟什么,苏沐秋有点懵,“你在说什么?”

“还是说你之前真的是因为魏琛离开的,是他抛弃了你?”叶修语气不善起来。

“魏琛,抛弃,我?”苏沐秋惊讶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重复了一遍关键词,无论怎么想都无法理解叶修的脑回路,“你是喝多了还是没睡醒?”

叶修再次感到懊恼,他怎么会说出这样没有根据的话来,如果苏沐秋和魏琛之间真有什么,他们同窗三年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的没有,即便苏沐秋真暗恋过什么人,那个人也只会是——一定是苏沐橙买的那包酒心巧克力的锅,大半夜没睡早上也没吃,出来的时候随手抓了一把糖果补充能量,叶修右手揉揉太阳穴,试图将自己的思路拉回正轨,左手掏口袋里装的糖纸想看看自己吃的到底是什么,结果不小心又拿出一块被体温融化了的巧克力来了,想起苏沐秋说自己没吃,叶修便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要不要吃巧克力?”

苏沐秋嫌弃地捏着软趴趴的金色糖纸的一角,迟疑了一下还是收下了,然后说:“谢谢你啊,我还是先去点餐吧。”

“为什么要跟魏琛住一起?”不把话说清楚叶修就不准备让他走。

苏沐秋无奈了:“我什么时候跟魏琛住一起了?”

“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还没到呢。”

“你是他的Omega,要跟他一起在联盟住几天。”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应该配合他撒这样的谎,你放开我行不行?”

“不行。”

“那你要怎么样?”

“你今晚睡哪里?”

“睡我自己家!我下午就回去。”

“错了。”

“……”

“你跟我回家,我们住一起。”

“我知道了,现在我可以去点餐了吗?”


苏沐秋暂时摆脱了抽风的叶修,有气无力地在阿姨诡异的眼神之下点了两个炒菜,等菜都做好了才端着饭菜拿好餐具回到桌边,叶修正安静地趴在桌子上,苏沐秋坐下,在他面前摆好餐具和米饭,说:“吃吧。”

“谢谢。”叶修接过筷子说道,一脸倦容已经无意掩饰。

苏沐秋好像也被他感染,心情不太愉快,想起刚刚丢人的对话忍不住小声吐槽:“真是的,一颗酒心巧克力也能醉,醉了还蛮不讲理。”

“因为想喝醉啊。”叶修小声答,不喝醉的话,要怎么借酒装疯?

苏沐秋快饿晕了,也没注意听他在说什么,刚狼吞虎咽了几口,又发现对面那人一下没动筷子,正专注地看着他,顿时被看得没胃口了,只好放下筷子问:“不吃饭一直看着我干什么?”醉鬼幺蛾子真是多。

“很久没见到你了,我很想你。”叶修用一根筷子轻轻敲碗沿,像在打节拍。

苏沐秋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沉默了十几秒,然后十分郑重地回复道:“我也很想你。”

“那你也不给我打电话。”

“……”

“准备找魏琛借钱回家也不给我打电话。”叶修继续控诉。

“……那万一我打电话你不来呢,这样不是大家很难看。”苏沐秋说道,这确实是他的真实想法。

“你不打怎么知道我不会来,我一定会来的。”叶修说。

“……”苏沐秋无语看天,“我又不知道你的电话。”

巨委屈,他倒是想打电话,可大爷您有给留号码么?


好不容易吃完饭,苏沐秋又被叶修强行拉着回家,虽然看叶修这样子苏沐秋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但是都这么大人了有必要一路牵着手吗?

手拉着手,走在联盟住宿区,苏沐秋挣了几次没挣开,他又不想表现得特别厌恶,只能靠近叶修小声说:“你一定要这样走路吗?”

“一定要。”

“为什么啊?”苏沐秋有点抓狂,一路上熟悉的不熟悉的脸露出的若有所思的笑容,叶修是不在意,他可全看在眼里,老脸都挂不住了。

“你走丢了怎么办。”叶修说。

“不会的,我是个智商正常的成年人……”你现在才像个大白天走丢的智障,苏沐秋想。

“那你说暗恋我,你不喜欢和我牵手么?”

“哈哈我瞎说的你别信,那都是说来骗黄少天那个笨蛋的,”苏沐秋干笑,然后又补上一句,“就算有也都是过去的事了。”

“哦,那现在不喜欢了吗?”叶修停下步子皱眉。

“你猜?”苏沐秋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怎么会不喜欢,还是和从前一样,什么好东西都想第一时间跟你分享,可是又能怎么办呢,接近你是利用你,能当别人眼瞎耳背脑残,可你亲口说觉得那一切都算利用,到底要怎么做怎么样才不算利用呢?苏沐秋得承认,他的读者评价得对,他确实对感情里的得失计较得太多,只是跟他们想的不一样,他不是过于在意自己的得失,而是过于在意对方的得失。


叶修一回家就睡下了,苏沐秋没忍住跟着在他身侧躺下,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近黄昏,叶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他。

苏沐秋一下子彻底清醒过来,悄悄收回不自觉环在叶修腰上的手臂,问道:“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叫我?”

叶修没有回答苏沐秋的问题,放在他脑后的手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捋他的头发。叶修一向睡得不深,即便一夜没合眼也很快就苏醒过来,醒来之后立刻回想起之前和苏沐秋之间的对话,说真的有点尴尬,却不再觉得懊恼。长久以来憋在心中的负面想法终于想法爆发出来,发泄的方式有些幼稚,但很有效,再见到苏沐秋他才发现自己其实也只是个正常人,会气恼也会吃醋,苏沐秋这个人总是能将他的每一面都激发出来,从这一点上来说,苏沐秋真的很了不起。

苏沐秋睡觉的时候喜欢抱着东西,从前还是室友的时候早上经常能见到他把枕头抱在怀里,蜷缩在角落里睡得香甜,那时叶修就想象过变成那枚枕头的感觉,直到今天才真正能体会一下,不过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叶修很享受这安宁的时刻,之前都没有机会好好看看苏沐秋,七年后的苏沐秋总是想躲着他,强装出的淡定太容易被看穿,让人产生一种靠近他就是伤害他的感觉。叶修也很矛盾,如果真的爱他,就不该这样蛮横地进入他的生活,可偶尔也会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就情不自禁地想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在这个安宁的下午,他想了很多平时尽量避免去想的问题,那些明明在意得不得了还要故意忽略的问题,想到到后来越发平静——不能再这样下去,它们并不会因为视而不见就消失掉。 

等待爱人睁开双眼的那一刹那,就像是等待天边落下的第一颗流星,本来是满心期待,可当它真的划破天际,人却又开始遗憾,流星稍纵即逝,不用思考单纯期待的时光也如此短暂。 

“你要不要再吃一颗,可以放飞自我。”

苏沐秋从口袋里拿出叶修白天给他的巧克力,真诚地建议道,比起借酒装疯无理取闹的叶修,他更不习惯这样沉默地注视着他的叶修,好像已经看穿一切,高高在上地审视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让人觉得无所适从。

叶修看了眼那颗已经快被揉烂的糖果,接过来撕开糖纸然后含着巧克力对准苏沐秋的嘴亲了上去,苏沐秋震惊得大脑一片空白,舌头上传来的浓郁的巧克力香甜却告诉他他正在和叶修接吻,而且是舌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叶修才肯放过他,问他:“甜吗?”

“……”苏沐秋依旧说不出话来,他呆呆地舔了一下嘴唇上留下来的甜味,呆呆地点点头。

“我喜欢你就让你这么惊讶吗?”叶修无奈。

“你,真的是喜欢我?”苏沐秋仍有些不相信,显然他之前并没有把叶修的话当真。

“如果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和你结婚?”叶修真想凿开他的脑袋看清楚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以为……是因为你不想再相亲了?”

这话说得有些小心翼翼,倒把叶修气得半死,语气里的迟疑却又让人根本舍不得责怪他,叶修只好耐着性子问:“你要怎么样才能相信?”

苏沐秋思考了十几秒,问道:“你还记得那个断桥吗?”

“记得,”叶修照实回答,并且纠正了他话里的小错误,“那座桥叫叹息桥。”

叹息桥是联盟里的一座不太起眼的桥,隐藏在树林里,苏沐秋没有加入联盟,还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不过他对那里印象深刻,偷溜进联盟那次他就是从那座桥摔下去,虽然避免了被人发现,但是接下来半个月都因为扭伤行动不便。

苏沐秋纠结了半天,才鼓足了勇气,故作轻松地说:“那天我跟你说我们回不去了,其实不是这样的,我发现前面有能上去的路,你一个人那天晚上是可以回去的,可是我脚扭伤了,不想一个人呆在那里所以骗你留下了。”


那是进校的第二年秋天,苏沐秋趁着周末偷溜到联盟,美其名曰“视察”,实际上就是好奇而已,这种行为明显违反校规,所以苏沐秋也没法找同伴,只能一个人悄悄行动,他准备就看一圈,然后神不知归不见地出来,可没想到才出去不久就被叶修撞上了。

那时苏沐秋和叶修还只是普通室友关系,最多就是同一部话剧两个主演之间的交情,不能再多。苏沐秋看到叶修,打了个招呼就准备走,谁知他走一步,叶修也跟着走一步,他走两步,叶修也跟着走两步,他去看叶修,叶修就看别的地方假装看风景,试了几次确定叶修在根据他的行动而动作之后,他发问:“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要去哪里?”叶修直接问。

苏沐秋想到之前叶修在他去蹭课的时候给他打掩护,甚至配合地对教授说他们是情侣关系希望教授通融通融,就觉得叶修这人特别值得信任,于是他也没有想骗叶修:“我准备到联盟去看看。”就算叶修要举报他,在举报他之前他还能给叶修说道说道,叶修这人特别好说话,事情也是有转机的。

叶修倒没说要去举报他,只提醒他:“这是违反校规,被发现了会直接开除的。”

苏沐秋对叶修的回答很满意,比起学校里一提起校规就缩头的乌龟们,叶修淡定的语气已经很值得赞扬了,他从不要求别人跟他一样富有探索精神,毕竟这是天赋,学不来的。叶修的反应给了他一丝希望,他抓住机会兜售他的想法:“不就是联盟吗,我们小时候就去过啦,为什么要禁止再进,说不定是他们在隐藏什么……”

在苏沐秋的滔滔不绝之中,一个人的违规之旅变成了两个人的一日游。

一路上都挺顺利,没有遇上什么人,有几次差点撞到吃饭回来的正式队员,都被两人给机智地闪过去了。苏沐秋准备得很充分,还带了午餐,中午两个人找了块偏僻的地方吃饭,轻松得就像是在野餐一样。

苏沐秋好像真的只是来玩的,还在一些他觉得漂亮的地方摆pose让叶修拿手机给自己拍照。凹了几个帅气的造型之后,苏沐秋才想起来要客气客气:“你不拍吗?”

叶修摇摇头:“反正以后天天都在这里,有什么好拍的。”

“哟,很自信嘛。”苏沐秋笑他。

“你不是一样?”叶修反问。

苏沐秋摸着下巴考虑了一下,说:“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意外发生在回程,两个人不小心迷了会儿路,找到正确的方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走过叹息桥的时候苏沐秋远远看见附近走过来几个巡逻的队员,他下意识地抓着叶修的手往回退,这桥上长了很多青苔,他没注意又退得急就滑下去了,顺便把叶修也给带下去了,还好桥下不深,两个人身上都只有点擦伤,苏沐秋扭伤了脚。

“你怎么样?”苏沐秋忙问叶修,毕竟是他把叶修拖过来的,他得负起责任。

叶修从苏沐秋身上爬起来,平复了一下心情,说:“没事,你呢?”

“我好像脚扭了。”

“还能站起来吗?”

叶修伸手扶他,苏沐秋试了半天,无奈地摇摇头:“好像站不起来。”

“……”

“现在怎么办?”

遇上这种事也没办法,两个人没有互相指责,坐在原处小声讨论起应对方案来,结论是叶修先去找有没有上去的方法,苏沐秋自己处理一下扭伤的脚。

没多久,叶修回来,冲苏沐秋摇摇头:“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苏沐秋跟着重复了一遍,又说:“看来只能现在这里呆一晚,明天白天再回去了。”

叶修耸肩:“看来是这样。”

“唉,都是我不好,一不小心掉下来,还连累你。”

苏沐秋本来也没有很自责,选择来的可是叶修自己,他这怂恿的顶多承担十分之一的责任,拉叶修跑路可是在帮他,这么说只是客气,多客气客气总没错的,正常情况下对方就是想怪罪也没处使力了,这是苏沐秋过去十几年总结出的生存之道。

谁知叶修这家伙相当与众不同,没听出来他只是出于礼貌表达歉意,竟还赞同地点点头:“是啊,都怪你。”

“???”苏沐秋震惊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难道不是事实么?”叶修笑。

“……”说是事实,好像也没有错?可是苏沐秋还是觉得很气愤。

“好了别生气,开玩笑的。是哪只脚扭伤了,还疼不疼?”叶修飞快转移了话题。

“右脚。”苏沐秋下意识回答。

叶修凑过去,先是轻轻碰了下肿起来的地方,问他疼不疼,再调整好力度帮他按摩。

苏沐秋看着一脸专注的室友,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不知道为什么空气都变得燥热了起来,他想不明白,只好去看天空,看别的地方不用看这个人的脸应该会稍微好一点吧,苏沐秋想。

秋日露重,两个人互相取暖过了一夜,早上苏沐秋的脚已经好了很多,叶修却坚持要把他背回去,苏沐秋原本不想麻烦他,推脱了几次。

“以后我们就是队友,你要是现在落下病根,对我来说才是真的负担,现在背你还是能负担得起的。”

叶修说得这么有道理,苏沐秋也想不出理由再拒绝,为了节省体力两个人一路上没有说话,叶修的步子非常平稳,温暖的后背也让人非常有安全感,苏沐秋不小心睡着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回到了宿舍里。

“睡得可真熟啊。”叶修感慨,这一路可真是够呛。

苏沐秋特别不好意思,挠挠在叶修身后蹭得鸟窝一样的头发,说:“谢谢你啊。”

“不客气,”叶修说,“你可真沉,该减肥了。”

“……”


叶修现在还记得当时苏沐秋那想跳起来打他却又硬要保持微笑道谢的纠结表情,想起来还是觉得很有趣,他甚至想笑。

在这么严肃的场合笑出来苏沐秋是会跟从前一样生气,还是怂怂地装没看到呢?

“……还有《新编睡美人》那次,如果不是我偷懒搬了把坏掉的椅子,也不会发生那样的意外,后来大家都误会我们的关系,间接导致你在学生时代没有找到Omega,沦落到需要靠相亲找对象这么惨……”

苏沐秋一本正经地说着,也不管叶修有没有在听,这些事他想了很久,不好意思说,一旦开了个头,后面的就自然而然地继续下去了,越说越觉得自己错得离谱,他就要被无穷无尽的愧疚淹没。

叶修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跟着苏沐秋一起回忆过去,压根没注意到苏沐秋越来越忧郁的语气。

“所以,一直以来我的伪装让你产生了我和你很适合的幻觉,其实真实的我们不一定合适。”苏沐秋结束了沉重的自我剖析和自我批判,盯着叶修的手指等待最终的审判。

叶修花了点时间整理苏沐秋说的话,怎么也不明白他是如何得出最后那个结论的,不过有一点倒是很明确:“你果然一直都只是把我当普通朋友啊。”

“啊?”

“只有普通朋友,不对,应该是只有陌生人之间才会把每一件事算得这么仔细吧,”叶修觉得自己好像找到现在的苏沐秋表现得奇怪的原因了,“而且你还算错了,离开荣耀几年就变笨了。”


叶修很早就发现苏沐秋对他来说和别人不太一样,比苏沐秋想象之中要早多了。

他们俩本来是不该住一间的,陌生的Alpha和Omega住在一起存在潜在的危险,所以学校一般都会尽力避免这样的分配。

苏沐秋因为一些原因推迟一周才注册,那时候已经没有空宿舍,只剩叶修这边还有一个床位,辅导员本来推荐苏沐秋明年再来,可他自己坚持要正常入学,说和叶修住一起也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辅导员没法说服苏沐秋,便放话说你去和37号房的同学说吧,他同意了我就不说什么——人家怎么可能会同意,就算你自己不在乎名声人家还在意呢!

“你有什么理由不同意呢?”苏沐秋复述辅导员的话的时候义愤填膺,深深觉得辅导员之前都是有意刁难。

刚上完课回来的叶修听完事情经过,觉得这位同学根本没有搞清楚事情的重点,就提醒他:“我是Alpha,你是Omega,你要跟我住一起的话,就不担心自己的安全吗?”

“我安全啊,我特别安全!”苏沐秋反应很快。

“……”叶修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事实上有没有室友、室友是谁他都没有任何意见,所以他也没有再多辩驳,说:“那好吧,我其实无所谓,随便你。”

于是苏沐秋就这样强势地插入了叶修的生活,并且迅速占领了他全部的私人时间,在不知不觉之中,他的眼睛已经无法从这个人身上挪开。

从他嘴里喊出的“叶修”两个字都会带来一阵奇特的味道,这或许是Omega和Alpha之间的本能吸引,又或许仅仅是苏沐秋这个人对他的吸引,叶修无意去分析感情的构成,喜欢是一个整体,没有必要去探究它的组成成分,只要知道自己想要将这个人据为己有就足够。

“他是我的Omega。”

下意识说出这句话时叶修自己都有些诧异,单纯地不经大脑脱口而出,只是因为看着他尴尬地想要解释自己出现在那门专业课上的原因时有点心疼,情不自禁想要帮帮他。不同专业之间不允许蹭课,但是很少人会专门举报蹭课的,所以有人恶意地在上课前把苏沐秋揪出来时,苏沐秋也难得地有些懵,一些本就对他心怀恶意的人更是在教授面前添油加醋,说着一些没有根据的谣言。

——就是需要打工赚钱又怎么样呢?没有偷没有抢,用自己的劳动换取报酬,在其他人活在父母的羽翼下时,他已经可以作为别人的依靠了,这样的人真的该被取笑么?

“我只是想带他来听听我们系的课,觉得会对他有帮助,是我的错。”叶修继续说着,他看见苏沐秋惊讶的眼神,悄悄比了个手势再示意他坐到自己旁边来,然后把所有的过错全揽在了自己的身上。

教授人很好,只是稍微批评了一下年轻人谈恋爱要克制,注意场合,便默许苏沐秋留在教室。有了这个插曲,苏沐秋一整节课都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悄悄观察身边的人,叶修都被他看得有些紧张。

课间有十分钟休息时间,终于能说说话,苏沐秋考虑了有两分钟才开口,把叶修之前的话重复了一遍:“我是你的Omega?”

叶修心一沉,忍不住开始反省刚才的冲动,也许事情能有更好的解决方案,这么说误会大了,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反感。

苏沐秋倒没有觉得反感,还调侃起叶修来:“怎么这样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对不起,我冲动了。”叶修说。

苏沐秋摇摇头,笑了笑:“不管怎么样,谢谢你。”那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到,都已经麻木了,就算叶修不站出来,他也能适应下来,不过也真的很感谢这个人愿意替他解围。

那次事件之后,叶修就经常光明正大地带苏沐秋去他有兴趣的专业课,流言蜚语也多了起来,他们俩都不是在乎他人看法的人,不过那些风言风语还是对他们都产生了影响——叶修一直不确定苏沐秋对他是否有超出友谊的好感,还是仅仅是因为需要他才一直在他身边,如果换做现在的叶修,肯定不会这样胡思乱想,但是十六岁才情窦初开的他,当年确实非常不自信。

三年下来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个人都很克制,克制到临近毕业。

他们在学校都名列前茅,苏沐秋甚至已经提前和正式队员汇合过一次,叶修也不着急,以后在联盟朝夕相处,这些问题最终都会解决,只是没想到最后进联盟的只有他一个人,苏沐秋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没有留下一点线索。


“你出去了好几次,每次都鬼鬼祟祟的,我很担心,就跟着你一起去。我知道我可以一个人回去,但是我不想丢下你一个人。你发现的,我也能发现,如果我说找到了上去的路,你一定会让我一个人回去,所以我撒谎了。”他和苏沐秋的故事版本不同,合并之后才能算是完整的故事,再来算是谁从中受益更多才公平,“没有承认是我故意想亲你是我的错,可是你都没有怀疑过吗?我可是实战课第一,会那么轻易被一根木头绊倒,然后那么准确地扑倒你,这未免也太巧了。”

苏沐秋没来得及反应,叶修又深深叹了口气:“你从前就挺蠢的,从来没有发现我对你的感情,我做什么你都没有怀疑过,一次都没有,现在居然还都把这些事全算在你自己的身上。”

苏沐秋的嘴唇颤抖,正想说什么,叶修却没给他机会:“先让我说完。现在我确定了,是我先喜欢上你,很长一段时间里你确实只把我当朋友。不过刚刚你解释了这么多,我可不可以认为,现在的你很在意我的感受,不再把我当普通朋友了?”


听完叶修的话,苏沐秋想起很久之前看过的一篇同人文。

那是秋木苏的代表作《千机伞》的同人作品,是篇圆满结局的原著向同人,作者称是为弥补原著中两个主角没能在一起的遗憾而写的,文章又刻意模仿苏沐秋的文风,有人就把它当作《千机伞》的续作看。同人完结的时候有粉丝开玩笑艾特苏沐秋让他学学如何写感情戏,虽然那条微博招来一片骂声,同人文作者也飞快地给自己的主页加了密码,苏沐秋还是怀着好奇找人搞到密码,花了大半天看完那个故事,差点就被它给说服了。

苏沐秋写作的时候不会把自己代入主角,但是他笔下的人物难免会按照他的逻辑走。《千机伞》中主角并没有跟另一个主角在一起,并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感情淡了,也不是因为存在无法解决的矛盾,只是以苏沐秋的思路推测,他们俩不会在一起,于是就自然而然地没有再联系,而那篇同人则根据原著的种种细节找到未来能he的证据。

后来有读者问他对那篇“红过原作”的同人怎么看,他只微笑着说:“谢谢大家对《千机伞》的喜欢,文章写得很好。”

只是文章写得再好也不过是未来的一种可能性而已,苏沐秋真的不太在意读者对后文的想象,就算他不认同也没有必要特意去否认这样一种可能性,不过如今这种可能性化作现实摆在他的眼前,他就情不自禁地回忆起那篇文来。

“这种时候你都能走神。”叶修有些无语,不过立刻又欣慰地发现这就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还是那个苏沐秋。

苏沐秋回到现实,他看到眼前叶修的脸,虽然努力装作平静的样子,但是眼睛里的紧张无法掩饰,原来叶修也会像个平凡人,苏沐秋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他觉得豁然开朗,困扰他几年的问题通通迎刃而解,肩上沉甸甸的担子都随风散去,他不再把自己压到地底下,还有心情反问叶修:“你觉得我们现在的关系能算普通朋友么?”

“不算,”从苏沐秋的笑意中叶修已经找到了答案,“我们是合法伴侣。”

苏沐秋没有评价,他只是慢慢过去拥抱叶修,闭着眼睛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是我的特效药。”

七年前,苏沐秋突然决定跟叶修表白,并不是因为他终于发现自己的感情,而是因为他意识到如果心理上的问题不能解决,他跟叶修可能再也无法见面,无论最后能不能迈过这道坎,他都不想留下遗憾,更何况如果有叶修的帮助事情应该会更容易解决。抱着这种心情,苏沐秋状似无意地说以后还想要继续当CP,叶修却反问他难道他们不是一直都是商业CP。苏沐秋当时气炸了,可当他回去再想,叶修的话也没有问题,连表白都带着想要人家帮忙的心思,有什么资格委屈自己的真心错付?

苏沐秋本来就在怀疑自己,任务产生的心理问题加上学校里针对他的风言风语已经让他压力很大,叶修的话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两个人陷入单方面的冷战,苏沐秋赌气要解决问题再回去好好地怼叶修,无数次的失败却狠狠打了他的脸。

苏沐秋作为狙击手随正式队员进行救援是特例,这原本应是一场完美的行动,却因为人质的忽然发难而发生意外,事后心理医生反复开导苏沐秋不是他的问题,他也试着这样暗示自己,只是在接下来的模拟训练中,他始终在犹豫,再也无法在恰当的时机扣下扳机。

如果没有做好准备,进入联盟只会成为别人的负担,苏沐秋不想成为负担,特别是不想成为叶修的负担,或者说是不想叶修让再有机会亲口说出和他在一起是负担类似意思的话来,他艰难地考虑了一整夜,选择在毕业前的一周退学离开,没有跟任何人道别。

因为心理原因退出真有些羞耻,苏沐秋从没有跟人提过这事,偶然谈起来也只会说是受伤,这种状态便一直隐藏在他的身上。后来过了几年再想,当时的情绪可能还受怀孕的影响,总之种种原因促使他做出离开这一决定,尽管遗憾,但是他还是平静地把过去都揭过,唯一放不下的只有叶修。

没有想过能再见,没有想过不是单恋,他已经非常幸运了,而且他一个人带孩子可能没有用做到最好,但看起来他俩资质也很不错,想到这里,苏沐秋忽然意识到问题:“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叶修笑:“没事,只要不是要离婚,你尽管说。”

“那个,我没有和别人结过婚。”

“?”

“我也没有和别人做过。”

“做……什么?”叶修猜不出苏沐秋想说什么了。

“所以,我的孩子,应该也是你的孩子。”希望叶修聪明点不要再细问了,委婉地说出真相已经让人很尴尬。

叶修身体一僵:“什么意思?”

苏沐秋干笑了两声,不想再解释。

叶修却不罢休,他往后退了一点,盯着苏沐秋的脸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苏沐秋被他盯得都快自燃了,他别扭地移开视线:“我说,你有两个亲生孩子,我生的。”

刺激太大,叶修的脑袋运转得有些缓慢,连带着舌头都不大灵活了:“什、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你应该真不知道,”苏沐秋翻了个身,背对着叶修话就比较好说出口,“总之就是酒后乱性。你记不记得生日那天我带你去酒吧玩,我们都喝多了,当然你只抿了一口,是我喝多了。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我比你清醒一点点,没让你成功标记,又比你早醒一点点,就先回去了。”

叶修当然记得,为苏沐秋不讲义气把他一个人丢宾馆里又失踪了几天这事他还生过几天气,表面上是因为苏沐秋就把他丢宾馆而生气,其实是因为觉得苏沐秋不喜欢他而郁闷。叶修也没想在那晚上发生点什么,就算苏沐秋留下,最多就是两个躺一张床上一起睡一觉第二天一起回去,没想到不仅发生了点什么,还产生了点什么。

“你为什么不早说……”叶修扶额,他想起自己为苏沐秋跟别人恋爱结婚生子而伤心痛苦的那几天,顿时觉得有点滑稽,又有些后怕——早知道是这样,他就不用给父亲母亲做心理工作,花上五天去说服他们了,早知道是这样他们一定会愉快地接受。

“我也是离开之后才知道这事儿没完的,”苏沐秋也觉得自己无辜,谨慎一点又没有错,“而且……而且你要是误会我在要挟你怎么办。”

“你误会我了,我只会以此要挟你跟我结婚。”

“……”

叶修还没有完全消化完这个信息,他在床上翻了几下,然后靠着墙壁坐起来,双眼直视前方,看到的是熟悉的家具,但实际上又什么都没有看到心里去。半天没听见叶修的动静,苏沐秋也忍不住爬起来去看他在干什么,拿手在他眼前晃了三圈,他还是毫无反应,苏沐秋连着喂了几声,纳闷道:“这就傻了?”

“你才傻。”

“这已经是你今天第三次骂我了,叶修我警告你我唔……”叶修没让他说完,扑过去抱住他亲了起来。

直到两个人都有些缺氧,叶修才放开。

“那你和其他人谈过恋爱吗?”

“……没有。”

“那你和其他人牵过手吗?”

“……没有。”

“那你和其他人接过吻吗?”

“你有完没完?”

“没完,接过吻吗?”

“有有有!”苏沐秋故意气他,可看到他委屈的表情又心软,恶狠狠地补充:“我最喜欢吃鸭舌了。”

叶修囧了一下,不过又恢复愉快心情,兴致勃勃地想继续发问:“有和……”

苏沐紧紧捂住叶修的嘴巴:“没有没有没有,我只喜欢你,没有你不行,你不用再问了!”

“哦,”叶修傻笑,“哦,好!”

“你还问上瘾了,我才要问你在这里有没有和人牵过手接过吻发过暧昧短信什么的……”苏沐秋吐槽。

叶修拿开他的手,认真地说:“我也只喜欢你。”

苏沐秋一时无言,过了两分钟才摸着自己的手臂发起感慨:“叶修你变了,从前的你没有这么肉麻,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沐秋你也变了,从前的你没有这么含蓄,非要我问才肯说。”叶修答。

苏沐秋想了想,觉得叶修说得很有道理,不过再这样下去也太油腻了,他提议:“那我们都恢复到从前的样子吧。”

叶修笑:“没关系,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你都喜欢我,我也喜欢你,都是一样的。”

“好了,克制一下,都多大人了。”苏沐秋深呼吸了几次才勉强冷静下来,他实在是对叶修没有什么抵抗力。

“多大?”

“有孩子那么大!”夕阳落尽,他居然还在这里跟着叶修胡闹,虽然挺有趣的,可苏沐秋总觉得好像差了点什么,于是他问:“我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叶修问。

“不知道。”苏沐秋认真回忆了一下,没想起来。

此时,被刷爆了饭卡的魏琛只觉得心里很苦,等老叶回来一定要找他收利息。而被遗忘的小太阳和小月亮在兴欣食堂大吃特吃乐不思蜀,正如姑姑所说,亲爹不靠谱,他俩已经习惯,只求他自己照顾好自己就行。

至于叶修和小太阳、小月亮相认,苏沐橙接受叶修这不一样的身份,苏沐秋再回到联盟,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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